十月的武昌,桂花开得正盛。
街上的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混着江水的腥味,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军营里的桂花树也开了,白花花的一片,落在操场上,被皮靴踩进泥里。
工程营的营房在武昌城中和门内,一排灰砖平房,墙根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士兵们睡大通铺,一人一尺半宽的地方,翻身都费劲。
但比起旧式的绿营,已经强了不少,至少每人有一条军毯,一套换洗衣服,一双皮靴。
陈策在工程营当排长,手底下管着四十多号人。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带着士兵出操、跑步、练射击,下午上战术课,晚上点名。日子过得按部就班,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暗流在底下涌。
文学社和共进会的人,已经跟南洋毕业生们接上了头。蒋翊武是文学社的社长,在武昌城里开了个报馆,白天写文章,晚上搞革命。
孙武是共进会的,湖北人,在日本留过学,炸弹玩得溜。两个人一个文一个武,一个稳一个急,凑在一起,正好互补。
陈策跟他们见了面,在武昌城外的一个小茶馆里。茶馆老板是革命党的联络员,见了陈策,直接领到后院。
蒋翊武已经在了,瘦高个,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陈排长,听说你在南洋学过打仗?”
陈策点了点头。“步兵科,学了三年。”
“好。”蒋翊武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武昌城的地图,街道、城门、衙门、兵营,标得仔仔细细。“你看看,要是打起来,怎么打?”
陈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楚望台。军械库在那儿,先拿下。然后分三路,一路攻总督府,一路占藩司衙门,一路夺城门。炮兵占蛇山,居高临下,控制全城。”
他顿了顿。“这是南洋军校教的,城市攻坚的标准打法。”
孙武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从那天起,陈策就成了起义的核心军事策划人。他白天在军营里训练,夜里跟革命党人开会,制定起义计划。
南洋军校学到的知识,全用上了——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攻击路线、预备队设置,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周珩负责炮兵。他是南洋军校炮兵科毕业的,对火炮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起义的时候,炮兵要占蛇山,居高临下轰击总督府。射程、弹道、射击诸元,周珩在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林启明负责弹药。他是工兵科的,对炸药、雷管、导火索这些东西了如指掌。起义需要炸弹,孙武在汉口俄租界里弄了个秘密制造点,林启明帮着一起搞。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南洋教官顾远,住在军营后面的教官宿舍里。他每天照常上课、训练、批改作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注意到了,操场上集合的时候,那些南洋毕业生的眼神不对。太亮了,太集中了,像是绷紧了的弦。
他在一次训练结束后,把陈策叫到办公室。
“坐。”顾远指了指椅子。
陈策坐下。顾远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坐到对面。
“陈策,你在南洋的时候,成绩不错。战术课考过第三,射击课也是优秀。我跟你说过,你是个当兵的好材料。”
陈策端着茶杯,没说话。
“回国之后,你干得也不错。士兵服你,上峰也赏识你。不出意外,过两年能升队官,再过几年能当标统。”
顾远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看你最近,心思不在训练上。”
陈策把茶杯放下。“顾教官,我——”
“你不用跟我说。”顾远摆了摆手。“我不管你干什么。我只提醒你一件事——你是军人,打仗是你的本分。但你也是人,你的兵也是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跟魏琛,我们是同学,现在一个在武昌,一个在保定。以后万一南北打起来,我们不会在战场上见面。但你们,难说。”
陈策也站起来。“顾教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有些事,不做不行。”
顾远转过身,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
陈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顾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上。远处的桂花树在风里晃,花瓣落了一地。
十月九日,汉口俄租界。
孙武在宝善里十四号里制造炸弹,不小心碰翻了桌子。桌上的酒精灯倒了,火苗蹿上来,烧着了窗帘。浓烟从窗户里冒出来,俄国巡捕闻到了,冲上楼来。
孙武跑了,但炸弹、旗帜、名册,全被俄国巡捕抄走了。
消息传到武昌,蒋翊武的脸白了。名册上有几百个名字,革命党的骨干,南洋毕业生的名字也在上面。
“快,通知所有人,撤!”
但来不及了。
湖广总督瑞澂拿到了名册,连夜下令全城搜捕。
巡警营的兵满街跑,挨家挨户地敲门。彭楚藩、刘复基、杨洪胜三个人被抓了,当天夜里就被杀了。
三颗人头挂在城墙上,血淋淋的,在月光下看着瘆人。
武昌城里的革命党人,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被抓了。蒋翊武也跑了,跑到了城外。孙武受了伤,躲在租界里养伤。
群龙无首。
陈策在工程营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南洋军校教过,越是危急的时候,越要冷静。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销毁名册。他手上有起义骨干的名单,藏在枕头底下。他取出来,扔进灶膛里,看着纸烧成灰。
第二,转移骨干。他通知营里的南洋毕业生,分头行动,把那些上了名册的同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有的藏在老百姓家里,有的藏在教堂里,有的藏在江边的船上。
第三,稳住部队。他让工程营里的南洋生,照常出操、照常点名、照常训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清廷的密探在盯着,一旦发现异常,就是杀头之罪。
这天夜里,陈策在营房里坐了一整夜,没合眼。外头的街上,巡捕房的警笛声时远时近,狗叫声此起彼伏。
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转着南洋军校教官说过的一句话——“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察什么?察天时,察地利,察人和。
天时——清廷失道,民怨沸腾,这是天时。地利——武昌空虚,新军离心,这是地利。人和——南洋毕业生团结一心,革命党人同仇敌忾,这是人和。
三样都占,没有不成的道理。
他在天亮的时候,给周珩递了个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照旧。等信号。”
……
武昌的消息传到北京,是十月十日早上。
没想到,陆军部的人慌了。荫昌拿着电报,手都在抖。南方六镇里,湖北第八镇是朝廷在长江中游的柱石,现在柱石裂了,整个南方的局面都要崩。
良弼在北洋军营里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请战。
他是旗人,正白旗,姓瓜尔佳。祖宗跟着顺治爷入关,几辈子都在朝廷当差。他不能看着大清的江山,毁在一帮乱党手里。
“大人,”他在陆军部见到荫昌,声音里带着火气,“武昌乱党造反,末将愿率一标人马,南下平叛!”
荫昌看了他一眼。“良弼,你有这个心,很好。但眼下——等袁大帅的意思。”
良弼愣了一下。“袁大帅?袁大帅不是在洹上钓鱼吗?”
荫昌没接话,把电报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良弼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袁世凯?那个被摄政王赶回老家的袁世凯?朝廷又要请他出山?
他走出陆军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城里的灯亮着,稀稀拉拉的,像快要灭的炭火。他骑在马上,往营房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曹锐比他冷静得多。
他在保定接到武昌起义的消息,看完电报,放在桌上,倒了杯茶,慢慢喝。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冯国璋。
“冯大人,武昌的事,您怎么看?”
电话那头,冯国璋的声音很沉。“等。等上头的命令。”
“袁大帅那边——”
“你别问那么多。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让你知道。”
曹锐挂了电话,随后靠在椅背上。他端起茶杯,虽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喝完。
他知道,机会来了。
袁世凯要出山了。而他们北洋军就要南下了。革命党那帮人,就算仗着南洋教的那点本事,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南下之后,怎么打仗,怎么立功,怎么往上爬。他是南洋军校毕业的,跟南边那些革命党虽然是同门。
但是同门打同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从古至今,都讲究各为其主嘛。
毕竟他的主子,是袁世凯,不是朝廷。穿袁大人的字,吃袁大人给的饷,这不是一句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