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特曼-霍尔维格走到窗前。窗外,柏林十一月的天空仍然灰蒙蒙的,但今天没有下雨。
威廉大街上的行人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几个报童在街角喊着当天的新闻标题:“东线大捷!俄军第三集团军被全歼!”
“西线推进!凡尔登法军防线再次被压缩!”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三年之后,东线的俄军应该已经彻底崩溃了。
西线的英法联军,在凡尔登流干了血,还能撑多久?而我们的士兵有磺胺,有子弹,有面包。
我们的工厂有橡胶,有锡矿,有钨矿。我们的舰队有石油。三年,够我们打赢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赫弗里希。
“告诉法尔肯海因,从现在起,不用再给前线限制弹药消耗了。每一门炮,每天打多少发炮弹,由前线指挥官根据战场情况自己决定。
每一条战壕,每一座堡垒,只要有必要,就用炮弹给我犁平。
我们有足够的锡矿,足够的椰油,足够的炸药。我们的炮弹,比协约国的子弹还多。”
赫弗里希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首相阁下,还有一件事。根据驻坤甸领事馆的报告,南洋共和国的五家基础运营公司已经正式更名。
国家电网、国家电信、国家铁路、国家水务、南洋一机。西门子在南洋的最后一笔股份,已经归零了。”
贝特曼-霍尔维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西门子的股份归零了。但帝国的战争机器,刚刚开始全速运转。”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南洋信用额度使用方案》,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告诉南洋人,德意志帝国感谢他们的友谊。第一笔采购订单的全部物资,请他们尽快发货。帝国的士兵在前线等着用。”
……
十一月二十五日,西线,凡尔登前线。
冬季的阴雨将凡尔登的战壕变成了泥潭。法军士兵们缩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抱着步枪,盯着前方德军阵地上的任何一点动静。
他们的军装被泥水浸透,靴子里灌满了冰冷的泥浆,冻疮在手指和脚趾上蔓延。
野战口粮已经缩减到了每天两顿,一顿冷面包,一顿用罐头肉和发了芽的土豆煮成的稀汤。
但最让他们恐惧的不是泥水,不是冻疮,不是饥饿,而是德军的炮击。
德军的炮击从三天前开始,强度一天比一天大。起初是一个小时的试射,弹着点零星分散在法军防线上。
然后是持续三个小时的压制射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法军的战壕、交通壕和后方补给线上。
再然后,是持续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毁灭性炮击。大口径榴弹炮将法军的第一道战壕犁成了月球表面,中型迫击炮清理着残存的机枪火力点,小口径速射炮封锁着法军后方通往前线的每一条道路。
法军第三十七师的炮兵指挥官勒克莱尔少校蹲在他的观察所里,那是一个用沙袋和木板加固过的半地下掩体,通过观察口看着前方的炮击场景。
他的望远镜里,法军的第一道战壕正在被德军的炮弹一截一截地抹掉。
每一发大口径榴弹落地,就有几十米长的战壕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消失在泥土和硝烟之中。
“我们的炮兵呢?”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参谋声音发颤地问道。
勒克莱尔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那个参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长时间咬着而没有血色。
“我们的炮兵,在和德国人进行炮战。但是我们的火炮数量不够,基本被压制了。”
“被压制了?”那个参谋的声音变得尖锐,“德军每天每门炮打多少发?”
勒克莱尔没有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被钢铁和火焰吞噬的土地。
他知道德军每门炮每天能打多少发,至少六十发,也许更多。
因为德军有锡矿,有椰油,有足够制造炸药的原料。而法军的弹药库里,库存已经降到了开战以来的最低点。
南洋共和国的锡矿和椰油优先供应德国,而法国的一部分原材料是从印度支那运来的,被德国无限潜艇战骚扰的厉害,所以最近原材料短缺。
法国当然也从南洋共和国进口物资,但法国的进口物资坦克和磺胺,配套的捆绑销售物资更多倾向于粮食和橡胶,炮弹原材料则少很多。
这导致法国的炮弹现在在数量上,反而不如德国人更加优渥。
德军的炮击在凌晨五点达到了顶峰。五百多门各型火炮同时对法军第四集团军的防线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急速射。
炮弹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地平线。
炮击停止的那一刻,法军防线上幸存的士兵们从泥浆和尸体堆中爬出来,握着步枪,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无人区。
然后他们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
德军的豹式坦克从硝烟中冲了出来。它们的新式履带垫片,用南洋天然橡胶制造的履带垫片,让它们在泥泞的战场上跑得比法军的圣沙蒙坦克更快更稳。
它们的炮管喷吐着火焰,炮弹精准地打在法军残存的机枪火力点上。
坦克后面跟着德军步兵,他们手里的步枪和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将法军战壕里还在抵抗的士兵一个一个地打倒。
勒克莱尔少校从观察所里冲了出来。他握着一把手枪,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吼道:“所有人!上刺刀!跟我冲!”
几十个法军士兵从掩体中爬起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勒克莱尔冲向德军步兵。
他们在泥浆中奔跑,靴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就光着脚跑,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他们还在冲,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德军坦克已经从侧翼包抄了他们的阵地,后方的撤退路线已经被德军的机枪封锁。
勒克莱尔在距离德军步兵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一挺轻机枪打中了胸口。
他倒在泥浆里,眼睛望着天空,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身边的士兵们继续冲了不到十米,然后被德军的交叉火力全部打倒。
一个小时后,法军第四集团军的防线被德军楔入了一个深达三公里的突出部。
法军投入了最后一个预备团进行反冲击,但那个团在德军坦克和炮兵的协同打击下,伤亡过半,被迫撤退。
十一月二十八日,巴黎,战争部。
战争部长米勒兰坐在他那间被地图铺满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法军总司令部刚发来的前线态势报告。报告的措辞极其严峻:
“过去一周内,德军在凡尔登正面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攻势。敌军投入了至少八个步兵师和超过三百辆豹式坦克。
在宽达二十公里的正面上对我军第四集团军防线实施连续冲击。
我军第三十七师、第四十二师和第五十六师遭受重创,伤亡超过两万人。
凡尔登要塞以北的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我军被迫退守第二道防线。敌军攻势仍在继续。”
米勒兰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法军总司令霞飞元帅快步走进来。这位在战争初期以冷静着称的老将,此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虑。
“部长先生,我需要更多的炮弹。”霞飞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桌前,“第四集团军的炮兵每门炮每天只能打十二发炮弹。
德军每天打六十发以上。十二发对六十发,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米勒兰抬起头。“弹药库存还有多少?”
“不多了。”霞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弹药储备清单,“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炮弹库存还能撑三周。
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库存还能撑两周。更大口径的重炮炮弹,已经见底了。
如果我们不能在年底前拿到新的弹药供应,前线的炮兵将被迫停火。”
“南洋人那边呢?”米勒兰问道。
霞飞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南洋人的回复三天前就来了。他们说,法国政府拖欠的磺胺和配套物资款项已经超过了一亿三千万美元。
按照合同条款,在欠款付清之前,他们暂停接受新的弹药采购订单。”
米勒兰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巴黎街道上,行人们步履匆匆,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然后米勒兰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决断。“请英国大使来。我们需要和英国人协调立场。
另外,通知驻坤甸公使馆,法国政府愿意就拖欠款项的还款方案与南洋共和国进行谈判。但前提是,他们必须立即恢复弹药供应。”
霞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但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部长先生,还有一件事。根据情报部门的报告,德军在过去一周内的弹药消耗量比战前估计的最高水平还高出三成。
他们的炮弹似乎永远打不完,他们的坦克似乎永远不缺橡胶履带,他们的士兵似乎永远不缺磺胺。
我们的情报人员试图搞清楚德国人从哪里搞到这么多物资,但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