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轩站起身,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没有翻看面前那摞账本,那些数字他已经烂熟于心。他走到会议室角落里一块用黑色油布蒙着的立式图表架前,伸手将油布揭开。
图表架上是一张巨大的柱状统计图,横轴标注着从一九一四年七月到一九一七年三月的每一个财政季度,纵轴标注着财政收入数字,单位是万南洋元。
柱状图从一九一四年第三季度开始急速攀升,到一九一六年第三季度达到顶峰,那根柱子几乎是相邻柱子的两倍高。
“总长,各位,”陈子轩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点在图表上,“截止到一九一七年三月底,本财政年度尚未完全结束,但过去三年的战争财政收入总额,按照海关和税务局的实收数据,以及国家银行的外汇结算记录,已经突破了美元一百零五亿,折合南洋元约二百五十二亿五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椅子挪动声。
这个数字在座的每个人此前都大致知道,但当它被正式而精确地摆在一张图表上时,那种冲击力是截然不同的。
陈子轩的教鞭继续在图表上移动。“分开来看:德国及奥匈帝国的黄金和外汇支付,合计约六十二亿美元,占总收入的百分之五十九。
英国和法国的现金及殖民地物资折算,合计约三十三亿美元,占百分之三十一。俄国、意大利及其他国家的支付,合计约十亿美元,占百分之十。”
他放下教鞭,从图表架下方抽出一张表格,放在刘志俊面前。“其中,武器和弹药出口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八。
包括坦克、火炮、炮弹、枪械和火控系统。战略物资出口占百分之二十三,包括橡胶、石油、钨砂、磺胺和特种钢材。
其余技术转让费、运输费、保险费和利息收入占百分之九。”
刘志俊接过表格,逐行细看。他的目光在“磺胺”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那种由南洋制药公司在一九一零年研发成功并迅速量产的抗菌药物,在欧洲战场上救活的士兵数量可能比任何一款武器杀死的士兵还要多。
而它的出口单价,从一九一五年的每公斤两千南洋元涨到了一九一七年初的每公斤六千南洋元,仍然供不应求。
“一百零五亿。”刘志俊放下表格,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这个数字,相当于我们战前五年财政收入的总和。换句话说,三年时间,我们赚了五年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欧洲在流血,我们在数钱。这是一种建立在战争基础上的繁荣。
战争越惨烈,我们的订单越多。战争持续时间越长,我们的利润率越高。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打下去的战争。”
陈子轩收起教鞭,回到座位上。“总长说得对。财政部经济分析科在上个月提交了一份预测报告。
报告认为,俄国革命已经动摇了东线的根基,德国极有可能在今年年底之前迫使俄国单独媾和。
一旦东线战事结束,德国将释放出数十个师的兵力调往西线。而美国远征军正在以每月数万人的速度增援法国。
双方都将在明年春天之前集结起空前的兵力。届时,西线将迎来一场决定性的会战。
无论谁赢谁输,战争的结局最迟不会超过一九一八年年底。乐观估计,明年夏天之前就可能见分晓。”
“换句话说,”刘志俊接过话头,“像过去三年这样躺着数钱的日子,最多还有一年,甚至更短。
所以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怎么继续赚战争的钱。战争的钱我们还会继续赚,能赚多少赚多少。
但更重要的是,当战争结束、军火订单大幅萎缩之后,我们这个国家的经济靠什么支撑?”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南洋共和国全国工业分布图前。这幅地图是三月份刚刚更新的版本。
上面标注着从坤甸到珀斯、从雅加达到巨港的每一座大型工厂、每一条铁路干线、每一个深水港口和每一片已经探明的矿藏。
“我们国家的经济,从建国那天起,就是靠两条腿走路的。”
刘志俊的手指从坤甸向南移动,经过泗水,停在珀斯。“一条腿是国有企业和国家级工业区。坤甸工业区,以造船、兵工和精密机械为主。
三马林达工业区,以钢铁冶炼和重型机械为主。这两个工业区是婆罗洲的工业心脏,也是我们建国最初的十年里最核心的工业基础。”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跨过卡里马塔海峡,停在苏门答腊岛。“建国十年后,随着橡胶和石油出口的扩大,我们在苏门答腊岛建立了巨港石化工业区。
巨港现在是全世界最大的天然橡胶加工中心和东南亚最大的炼油基地。去年一年,仅巨港工业区的出口额就达到了二十亿美元。”
手指继续向东南移动,落在爪哇岛上。“雅加达工业区,以轻工业、纺织业和食品加工业为主。
爪哇岛人口稠密,劳动力丰富,雅加达工业区吸收了大量就业人口。去年一年,雅加达工业区的纺织品产量占全国的百分之七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靠窗位置的农业部长黄德明身上。“德明,澳大利亚那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来说。”
黄德明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地图,在长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澳大利亚东海岸的详细地形图。
从北部的布里斯班一直延伸到南部的墨尔本,海岸线用蓝色墨水描过,内陆的山脉和河流用浅棕色标注。
“总长,各位,”黄德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他是在婆罗洲出生长大的第二代华人,但口音仍然保留着祖籍地的印记。
“澳大利亚这块地,我们是去年四月从英国人手里正式买下来的。购买总价是两亿八千万英镑,折合约十四亿南洋元。
当时很多人觉得这个价格太贵了,买了一大片荒漠回来。
但根据我们的地质勘探队在过去十二个月里的初步勘探结果,澳大利亚东海岸的矿藏储量远远超出了战前的预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纽卡斯尔位置点了一下。“纽卡斯尔,这里的煤炭储量估计超过一百亿吨,而且大部分是优质焦煤,含硫量极低,非常适合用于钢铁冶炼。”
手指向北移动,停在格拉德斯通附近。“格拉德斯通,这里的铝土矿储量巨大,预估超过三十亿吨。
铝是航空工业的关键材料,目前全世界的铝产量主要被美国和德国垄断。
如果我们能在格拉德斯通建立一座大型氧化铝冶炼厂,我们就将在亚太地区的铝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
手指继续向北,停在汤斯维尔和芒特艾萨之间。“芒特艾萨,这里发现了储量巨大的铜、铅、锌和银的共生矿。
初步勘探数据显示,矿石品位很高,具备大规模开采的经济价值。”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肯布拉港的位置上。“这里,肯布拉港,是澳大利亚东海岸最好的天然深水港之一。
我们在珀斯已经有了一个工业化基地。珀斯工业区以矿产出口和初级冶炼为主,负责西澳大利亚的金矿、铁矿和镍矿的开采和加工。
但东海岸的资源禀赋比西海岸更加丰富,而且东海岸距离南太平洋航线的距离更近。”
刘志俊点了点头。“珀斯是我们从英国买下西澳大利亚时的基地。我们在珀斯建了钢铁厂、港口和铁路,但那毕竟只是西海岸。
澳大利亚东海岸从纽卡斯尔到肯布拉港,从布里斯班到墨尔本,有煤、有铁、有铝土、有铜、有深水港,有充沛的降水和适合农业的平原。
这块地,英国人经营了一百多年,现在轮到我们来经营了。”
他转向工业部长郑清廉。“清廉,东海岸工业区的规划,工业部那边做出来了吗?”
郑清廉站起身,将面前那卷工业区分布图在长桌上展开,用四个铜镇纸压住四角。图上用不同颜色的色块标注了五个工业区的位置和产业定位。
红色代表造船和兵工,蓝色代表钢铁和冶金,绿色代表化工,黄色代表轻工业和消费品制造,灰色代表矿产开采和初级冶炼。
“总长,根据去年购买澳大利亚后工业部启动的规划研究,我们计划在澳大利亚东海岸新建两个大型工业区。”
郑清廉的手指在纽卡斯尔以南约二十公里的一处海岸线上点了一下。
“第一个,纽卡斯尔—肯布拉港工业区。核心产业是造船和钢铁冶炼。
纽卡斯尔有煤,南澳大利亚有铁矿石,我们从斯潘塞湾的怀阿拉港将铁矿石通过铁路运到纽卡斯尔。
然后在纽卡斯尔的高炉里炼成钢水,然后直接在肯布拉港的造船厂里变成船体分段。
煤、铁、港口、造船,四个环节在一个工业区内全部打通,中间不需要任何转运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