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多?”
裴星火把擦刀的粗布丢在马扎上。雁翎刀回鞘,“咔”的一声轻响。
大腿根的伤口扯着疼。他绷直右腿,缓步爬上高坡。
平原上,黑压压一片。
两万多号人,全被粗麻绳串着。
十几个人一串,像一地灰褐色的烂菜叶子。
风卷过黄土,刮来浓烈的血腥味和人身上的汗酸味。
这帮边军,跟苍茫山抓的那些州府卫所兵完全不同。
那是常年在关外拿刀片子割蛮子人头的主。身板粗壮,脖子上积着厚厚的泥垢。
哪怕现在成了俘虏,双手抱头蹲在烂泥坑里。
人群里依然藏着不安分。
几道阴恻恻的目光,从乱发后面射出来。像毒蛇吐信子,死死咬着巡逻的星火军。
一个脸上有疤的大景老兵,盯着张二狗手里的火枪。
他喉结滚了滚,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痰糊在水洼里,化开一丝红。
老兵没吭声。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
他们不服。
输给会爆炸的铁疙瘩,那是输给天雷。
不是输给这群穿着破衣服的泥腿子。
战俘营东北角。
一个大景百人将扭动被绑着的手腕。粗麻绳磨出了血印子,破了皮。
他往旁边使劲挤了挤。肩膀撞在另一个兵背上。
“狗日的泥腿子。”百人将压着嗓子,声音像锯木头一样粗嘎。
“他们就三万人。看守咱们的才五百号。”
他拿长满胡茬的下巴,指了指远处的火枪哨兵。
“枪管烫,一排枪放完,来不及装弹。”
百人将眼底冒出亡命徒的狠光。
“咱们两万人冲上去,一人一泡尿也淹死他们。”
旁边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关外的野性压不住。只要有人带头,营啸随时会炸。
“啪!”
一声脆响。
百人将的脸猛地偏向一边。左脸颊瞬间肿起一条紫红色的血檩子。
老李头收起手里的牛皮鞭。反手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百人将发出一声闷哼,捂着脸倒在泥浆里。
周围的边军老兵全直起了腰。
膝盖离开了泥地。
老李头眼皮都没眨。直接拔出那把崩了几个豁口的鬼头刀。
刀背在鞋底的铁钉上蹭了一下。
“咔咔咔。”
周围的星火军哨兵反应快。
几百支燧发枪同时平举。三棱刺刀尖在阳光下反着冷光,差点戳进前排战俘的眼珠子里。
前排的战俘膝盖一软,重新跪了回去。
战俘营再次陷入死寂。
老李头提着刀,气喘吁吁跑上高坡。
他一脚踢飞一块带血的碎石头。石头砸进草丛里。
“主公!这帮孙子压不住!”
老李头刀尖指着下头的俘虏堆。
“他们跟咱们不是一路人。狼崽子,养不熟。看守太费劲了。”
他拿粗糙的大拇指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做个个切喉的动作。
“挖个大坑。全埋了拉倒。省下粮食养咱们弟兄。”
万朝天幕。
光幕微微闪烁。
大秦。咸阳宫。
白起把手里的擦剑麻布扔在青铜案上。
【武安君白起:这老卒说得对。】
他单手敲击光幕,字打得很快。
【武安君白起:降卒不稳,当坑之。两万边军,桀骜难驯。留着必生祸患。】
长平之战的四十万冤魂,在白起看来,是解决麻烦最有效的手段。
杀戮,简单直接。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温茶。
【大唐太宗:杀降不祥。但这等骄兵,确实难收。不如打散了,贬为苦役。】
光幕上金光一跳。
一个不同于武将的系统提示音,在裴星火脑海里叮咚响起。
【系统提示:大汉丞相萧何,打赏《战俘整编与攻心策》一册!】
【金币+!】
大汉。未央宫偏殿。
萧何手里捏着一块简牍。满手墨香。
【大汉萧何:武安君此言差矣。】
【大汉萧何:兵源难得。这两万人都是见过血的老卒,杀了可惜。】
【大汉萧何:裴小友,坑杀乃是下策。欲用其兵,先攻其心。只要打碎他们的精神枷锁,这就是最锋利的刀。】
萧何在楚汉争霸时,坐镇后方、收拢降兵是一绝。他太懂底层人的心思了。
裴星火看着光幕。
脑海里,一本厚厚的册子化作信息流。
强行塞进记忆区。太阳穴隐隐作痛。
打散编制、诉苦教育、新老混编、军法约束。
这套法子,跟现代政工思维高度重合。
坑杀?
那是无能之人的做法。
星火军要推翻大景,靠苍茫山带出来的三万人远远不够。
他要借大景的兵,打大景的江山。把这些战争机器上的螺丝钉,全抠下来装在自己的战车上。
裴星火转过头。
老李头还提着刀,眼巴巴等他下令挖坑。
“不杀。”裴星火说。
老李头急了。手里的刀在腿甲上磕得当当响。
“主公!留着他们过年啊?真闹起来,咱们腹背受敌!”
裴星火从腰带上解下水壶。拔开木塞,灌了一口凉水。
“你去挑三十口最大的铁锅。”
“啊?”老李头愣住了。
“煮肉。挑肥的煮。”裴星火把水壶扔给亲兵。
“把张二狗他们几个指导员全叫来。今晚开会。”
他看着山下那片死气沉沉的战俘。
“明天,给他们洗洗脑。”
老李头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没听懂。但还是提着刀,满脸憋屈地跑了。
第二天。
天阴沉沉的。没太阳。
冷风卷过平阳府的护城河,带起一阵让人起白毛汗的寒气。
城外的巨大空地上。
黄土被炮火烤过,又被几万双脚踩过,梆硬。
两万名战俘被驱赶着,全聚在空地中央。
没有了麻绳,但没人敢跑。
外围。
一圈又一圈的星火军火枪手。刺刀如林。
更恐怖的。
十二门红衣大炮,被辅兵连夜从城墙上推了下来。
排成半圆形。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咬住人群。
炮位旁,炮兵举着燃烧的火把。
火苗在风中“呼呼”作响,橘红色的光打在铁炮管上。
战俘营里,死寂。
风声。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喉结快速滚动。他舔了舔干裂掉皮的嘴唇。尝到了一点咸味。
周围的大景边军全白了脸。
一个年轻的边军双腿打软。
扑通一声跪在硬土上,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要杀头了……填炮眼啊!”
大炮和火枪。这是送他们上路的刑具。
那些昨晚还梗着脖子要闹事的刺头,现在全缩成了鹌鹑。
尿骚味在人群里悄悄蔓延。
两万人,像待宰的猪羊,等着刀落下。
空地正前方。
连夜搭起了一个两丈宽的木高台。
三十口两百斤的大铁锅,架在台子边缘。
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锅里滚着白花花的大肉块。浓郁的猪油肉香味顺着风,直往战俘的鼻子里钻。
饿了三天的边军,闻着肉香,看着炮口。
口水在嘴里泛滥,恐惧在肠子里绞痛。
生与死的刺激,把他们的精神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当!当!当!”
一面破锣敲响。
裴星火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穿甲。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连把刀都没挂。
走到台前,站定。
战俘们齐刷刷抬起头。
两万双通红的眼睛,盯着这个把他们十五万大军炸成肉泥的活阎王。
裴星火扫视全场。
大腿根的结痂崩开了一条小缝。他站得很直。
他拿起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凑到嘴边。
“把心放肚子里。”
裴星火的声音透过喇叭,砸在每一个人头顶。
“今天不杀人!”
底下的人愣住了。
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裴星火把喇叭举高。
“今天,召开诉苦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