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万贱籍?”
裴星火坐在江州城主府的太师椅里。
面前的长条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大景人口黄册。
纸张散发着一股常年捂在库房里的陈年霉臭味。书角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
陆长风站在桌前。腿根刚接好的断骨隐隐作痛。
他重心压在左腿上,大口喘气。
“主公,大景的规矩。”陆长风嗓子发干,“乐户、匠户、卖身家奴。世世代代入贱籍。”
“在衙门的账本上,他们跟骡马记在一块。算牲口。主家打死个奴婢,赔二两银子了事。”
裴星火没出声。
他身子前倾,伸手从笔架上抄起一支狼毫笔。
笔尖在朱砂盒里用力一杵。
红色的墨汁饱吸进笔肚。涨得像要滴血。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黄册。
第一页正中间,“贱籍”两个黑字印得死死板板。像两道铁铸的枷锁。
裴星火手腕下压。
饱蘸朱砂的笔尖落在麻纸上。重重一划。
再反手一撇。
一个刺眼的大红叉,死死盖住了那两个字。
用力太大。狼毫的竹笔管“啪”地折断。
木刺扎破了裴星火的虎口。
几滴朱砂墨溅在黄花梨桌面上。红得晃眼。
“这账废了。”裴星火把断掉的半截毛笔扔在地上。
陆长风看着那个红叉。头皮一阵发麻。
他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骨血里刻着尊卑长幼。但在这一刻,他硬生生咬着后槽牙,把桌上的册子全抱进怀里。
第二天。
《星火废奴令》的告示,贴遍了江南十四省的大街小巷。
没有文绉绉的官样文章。全是大白话。
江陵府十字街口。张二狗踩在石墩子上,手里举着铁皮大喇叭。
老李头在旁边抡圆了胳膊敲铜锣。“当!当!当!”
“凡星火军所到之处!所有卖身契、奴役死契,当场作废!”
张二狗扯着破嗓子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乐户、匠户、家奴,全转平民!能分田!能做工!能报名当兵!”
南陵城外。赵家庄。
地窖里常年不见日头。空气里混着尿骚和烂白菜的恶臭。
十几个家奴手脚锁着生铁链。像一窝狗一样蜷缩在烂草堆上。
地面上隐隐传来铜锣声和张二狗的喊话声。
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奴竖起耳朵。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能分田……卖身契废了……”
头顶的地窖木盖突然被掀开。
赵老爷带着几个提刀的护院冲下地窖。满脸肥肉直哆嗦。
“外头反贼发疯了!把这帮牲口的嘴堵上!敢出声全剁了!”
一个护院拎着破布条走过来。
老奴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大刀。他看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跪了一辈子。
但今天,那几句随着铜锣声飘进来的话,把脑子里那根绷了六十年的弦,崩断了。
老奴猛地从烂草堆里蹿起来。
带着生锈铁链的双手,死死勒住护院的脖子。
铁链卡进皮肉。护院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眼白往上翻。
“老子是平民!老子能分田!”
老奴嗓音嘶哑,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狼。
剩下的十几个家奴眼珠子全红了。
石头、烂木板、甚至是带血的牙齿。雨点般砸向赵老爷和剩下的护院。
赵家庄的大火烧了半边天。
几十个世世代代当牛做马的奴隶,把往日高高在上的主子绑在柱子上。
他们砸开了柴房的锁,拿着抢来的柴刀和粪叉。
满脸血污,成群结队地奔向星火军的招募点。
这种最底层的暴动,在半壁江山的无数阴暗角落里轰然引爆。
卖身契被撕成碎片,扔在火盆里。
奴隶们挣脱了枷锁。星火军的兵源,再次迎来井喷。
万朝天幕。
系统没有配乐,没有解说。
只是把这奴隶翻身杀主子、撕契约的画面,切成无数小块。同步直播到了历代平行时空。
大秦。骊山修陵工地。
黄土漫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几万名穿着破麻衣的刑徒,背着两三百斤重的巨石。
光脚踩在碎石子上,留下一串串暗红的血脚印。
一个黑面皮的刑徒脚底打滑。
巨石轰然砸在黄土地上。压断了他的三根脚趾。骨头碎裂声清脆。
监工的牛皮鞭带着风声抽下来。
皮开肉绽。黑面皮闷哼一声,趴在沙土里。
他偏过头。
满是冷汗和泥灰的眼睛,正好看见半空中的天幕。
画面里。江南的家奴砸碎了锁链,从星火军指导员手里接过了二亩水田的黄纸凭证。
黑面皮的呼吸停住了。
他那双常年麻木、像死水一样的黑眼珠深处。
突然亮起了一团火。
那是人味儿。
监工的第二鞭还没落下。
黑面皮猛地转过身。一把死死攥住带刺的鞭梢。
手心瞬间鲜血淋漓。他没松手。
监工愣住了。用力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黑面皮攥着鞭子,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连断脚的疼都忘了。
周围搬石头的刑徒,全停下了脚步。
几万双眼睛从天幕上收回来。齐刷刷盯在监工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暴戾。
大汉。长安城外的豪强庄园。
几百名私家部曲正在麦地里挥汗如雨。
他们是主家的私产。连娶哪个婆娘,都是管家一句话分配的。
一个壮汉丢下手里生锈的锄头。
他死死盯着天幕。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青虫。
“凭什么他们能分田当人。”他咬着后槽牙,“老子就得世世代代当牲口!”
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那座朱漆大门的高门大院。
身后,几百个部曲没有出声。默默跟上。
手里攥紧了锄头、镰刀和石头。
系统的光幕辐射范围广。
古罗马。斗兽场。
黄沙地里浸透了黑红色的陈年老血。踩一脚发黏。
一个浑身刀疤的角斗士,手里握着断了半截的铁短剑。
对面是一头饿了三天的西非狮。张着血盆大口,口水滴在沙地上。
看台上,贵族们穿着洁白的托加长袍。端着葡萄酒杯,大声下注欢呼。
角斗士没看狮子。
他仰起头。看着苍穹上那面巨大的透明光幕。
光幕里,奴隶踩着主子的脑袋,换上了军装。胸口别着闪亮的黄铜勋章。
角斗士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手腕翻转。把残破的剑尖,从狮子身上移开。
慢慢举起。指向了看台上那个满脸肥肉的执政官。
斗兽场底下的铁栅栏门后。
成百上千的角斗士,握紧了手里的铁矛和圆盾。胸膛剧烈起伏。
恐怖的蝴蝶效应。在万朝古代时空轰然爆发。
这不是看热闹的战争直播。
这是一场思想的降维核爆。
历代皇宫里。
高高在上的帝王们坐在龙椅上,后脊梁往外直冒冷气。
大秦。咸阳宫。
嬴政嗓子发干。伸手想去端案几上的青铜水碗。
他余光扫过旁边伺候的寺人。
太监依然低着头,弓着背。
但嬴政看得很清楚。太监端着木托盘的手指,不自然地扣紧了边缘。指节绷得青白。
嬴政没接那碗水。
他偏过头,看向殿外站岗的带刀侍卫。
那些平时像木桩子一样的黑甲卫士。虽然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但他们的余光,全在偷偷往天幕上瞟。
大汉。未央宫。
刘彻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黄铜香炉。香灰撒了一地,烫出几个黑窟窿。
他不在乎大炮有多响。他甚至想拿半个国库去换燧发枪的图纸。
但他现在怕了。
他发现,殿外那些扫地的杂役、给战马喂草的马夫。
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是看真龙天子的敬畏。
现在。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他脖子的粗细。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瘫在龙椅上。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都没捡。
他当过要饭的和尚。他太清楚穷人逼急了是个什么德行。
这把火点着了,大明的藩王王府也得被家奴烧个精光。
裴星火的思想。
不再仅仅是毁灭大景朝那么简单。
他成了一种摸不着、防不住的模因病毒。
顺着系统的光幕,死死扎进了万朝封建根基的血管里。
让那些几千年来安分守己的牲口,突然想尝尝当个人的滋味。
江州城头。
江风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江水拍打着碎石废墟。
红衣大炮的防潮帆布全扯了。炮口擦得锃亮,直指北方。
裴星火站在女墙边。
他没披甲。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挂着那把崩了几个小缺口的雁翎刀。
陈铁站在他身后一步远。胸口死死别着那枚黄铜五角星勋章。
老李头、薛平、张二狗、林若雪。一字排开。
城墙下。
四万星火军主力,加上新编入的辅兵。黑压压一片。
已经在江岸边列好阵型。
三棱套筒刺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钢铁丛林。
安静。
静得只剩下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和江风撕扯军旗的拍打声。
裴星火抬起眼。
视线越过宽阔滚滚的江面。
大江北岸,大景朝的京师已经无险可守。
像一块剥了皮的肥肉,摆在砧板上。
冷风卷起裴星火的短打下摆。
他右手握住刀柄。大拇指在黄铜护手上猛地一挑。
“呛——”
半截刀锋出鞘。金属摩擦声冷厉刺耳。
裴星火盯着北方。
京师的丧钟,已经在他脑子里敲响。
他一把抽出雁翎刀。刀尖前指。划破江风。
“全军备战,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