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黑了。
不是乌云压顶。是漫天的黄土。
狂风卷着沙尘,把正午的日头遮成了一个暗红色的血窟窿。透着一股子压抑的腥气。
地皮在抖。
一开始是微颤。像人在冷水里打摆子。
一炷香后,变成了沉闷的轰鸣。
破砖房墙角的灰土,簌簌往下掉。落在桌面的羊皮地图上,糊了江州城的坐标。
三十万控弦之士。
倾国而出的天狼大军,像黑色的海啸,顺着地平线滚滚推过来。
马蹄声汇成了一股能把人内脏震碎的低频噪音。城外的护城河水面上,震出一圈圈密集的波纹。
燕州城指挥所。
原本是大景武将的衙门。屋顶塌了半边,冷气直往脖领子里灌。
赵铁牛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个算盘。
手指头拨拉得飞快。算珠碰撞,啪啪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煤灰,砸在手背上。
“啪嗒。”
赵铁牛手一抖。算盘掉在青石砖上,木框摔裂了一道缝。
他顾不上捡。脸色煞白地抬起头。嘴唇发青。
“大统领。”赵铁牛咽了口干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算出来了。平原野战,防线拉长十里。”
赵铁牛指着地上的算盘,手直哆嗦。
“我们的机枪全开,也只能覆盖两成。剩下八成,他们能直接冲脸。”
薛平光着膀子。
手里攥着个沾满机油的铁扳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烦躁地拿扳手敲了一下桌子腿。实木桌子嘎吱响了一声。
“子弹够。但枪管不行。”
薛平抹了把脸上的汗,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黑印。
“连续打半个时辰,加特林的精钢枪管就得化。”
薛平咬着牙。
“三十万人,站着不动让咱们杀,也得杀上三天。”
“火力一断,那些骑兵半盏茶就能冲到跟前。咱们全得变成肉泥。”
周渊靠在门框上。
身上的明光铠全是干透的黑血。右腿的箭伤没处理,血水顺着甲叶子往下滴。
他打了一辈子边关仗,他知道三十万胡人骑兵冲锋,那是天塌了。
“平原上挡不住。”周渊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们只要散开,就像狼群咬牛。一口口能把咱们耗死。”
周渊闭上眼。胸膛起伏。
“大统领。大景的兵以前遇上这阵势,只能闭城死守。”
“但在野外……就是个死局。”
裴星火没说话。
他双手撑在破木桌上。身子前倾。
死死盯着那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燕州城外是一片坦途。没山没河,无险可守。
红蓝铅笔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没落笔。
退无可退。
硬拼就是拿三万步兵的命去填。
填平了,大景北边也就空了。江南十四省的门就彻底敞开了。
老李头提着鬼头刀。
刀柄上的布条被汗水浸透了,发着馊味。
他看看地图,又看看外头漫天的黄沙。
急得在屋里直转圈。军靴踩在地砖上啪嗒作响。
“嗡——!”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机械音,在裴星火脑子里炸开。
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打赏都要大。震得他脑仁发疼,眼前泛起金星。
半空中的天幕,突然变了颜色。
原本的淡黄色光芒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到极点紫金光芒。
光芒刺穿了燕州城外的漫天黄沙。照得整个漏风的破屋子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陈铁拿胳膊挡着脸。从指缝里往天上看。
光太刺眼。逼得人流眼泪。
大汉时空。未央宫。
刘彻手里的酒樽掉在案几上。酒水泼在地毯上,留下一摊深渍。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光幕。双手按在桌沿上。
“这光……是兵法推演?”
刘彻呼吸急促。他太熟悉这种压倒性的气场了。
紫金光芒在天幕中汇聚。
化作一个修长的虚影。
没穿重甲。一身粗布麻衣。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剑。
剑柄磨得发亮。透着股子锋锐。
虚影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里透着股把天下人当棋子的冷漠。
没有儒将的温吞。像一把刚开刃的冷兵器。
兵仙,韩信。
韩信看着光幕下方的裴星火。
他突然笑了。
笑声透着股子张狂,在整个燕州城上空回荡。
“你劈那蛮子脑袋的一刀,很利落。”
韩信伸手,摸了摸下巴。
“我喜欢你手底下的铁车。不用吃草,不知道累。”
韩信的目光扫过城外的蒸汽牵引车。
“我还喜欢你身上那股子不留活口的绝户劲。”
“打仗,就得像个疯子。”
韩信拔出腰间的长剑。
“呛。”剑刃反着紫金色的光。
剑尖遥遥指着燕州城外的平原。
“但你在这摆阵,是找死。”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断言。
“三十万骑兵。平原上,他们是水。你那点火器,是几块硬石头。”
韩信冷笑。
“水漫过来,石头再硬也得淹底。”
“他们拿十万人填你的枪眼,剩下二十万人踩着尸体就能蹚过去。”
天幕上。
一行紫金色的巨大字体轰然砸下。
带着系统特效的光粉,在半空中纷纷扬扬。
【叮!获得兵仙韩信至高兵法打赏!】
【特殊地势阵图:十面埋伏!】
【附带奖励:局部天象操控(一次)!】
字体现出的瞬间。
直播间里的历代武将全安静了。
大唐时空。李靖摸着胡须,眼睛睁得老大。
“十面埋伏……这是绝户网啊。”李靖倒吸一口凉气。
裴星火眯起眼睛。
他直起身子。红蓝铅笔攥在手心。
木头笔杆硌着掌心。
“怎么打?”裴星火对着天幕开口。声音沉稳。
韩信拿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光幕上,燕州城的地图瞬间立体起来。
山川、河流、平原。化作逼真的悬浮沙盘。
“不要把他们当人。”韩信拿剑背拍了拍沙盘。
“当成一群饿了三天的狼。”
长剑在沙盘上点了一下。燕州城的位置。
“狼群来了,你站着不动,他们会围着你转圈。找你的破绽。”
韩信的剑尖顺着平原,狠狠往北划了一道。
“你得跑。”
“你的铁车有轮子,比马能熬。你拉着他们跑。”
陈铁在底下急了。
“跑?我们一退,燕州城就完了!”
陈铁扯着嗓子喊。手里的步枪捏得嘎吱响。
韩信没看陈铁。他盯着裴星火。
“打仗,别计较一城一地。要的是活埋他们的本钱。”
韩信声音发冷。
“你一退。那蛮子大汗刚折了十万人,正在气头上。”
“游牧的畜生,脾气暴。他以为你怕了。他一定会追。”
韩信的剑尖在沙盘的北方,重重戳下。
那里是两座高山夹着的一片巨大盆地。
像个开了口的布袋。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口。
“拉扯。示弱。”
韩信手腕一压。
“丢点辎重。扔几门破炮。让他们尝到血腥味。”
“狼见了血,就没脑子了。”
“把这三十万骑兵,全拖进这个口袋里。”
韩信指着沙盘上的布袋口。
裴星火看着那个盆地。
那是北方深入草原腹地的坠星谷。
“进了口袋。然后呢?”裴星火问。
“他们机动快。进得去,也出得来。”
“我的火炮推上山头需要时间。封不住三十万人的冲锋。”
韩信笑出了声。
他收剑入鞘。“咔”的一声脆响。
“所以我送了你一阵风。”
韩信抬手指了指天幕顶端。
“胡人没带粮草。全指望抢。”
“你把路上的水井填了。草烧了。这是你的坚壁清野。”
韩信双手抱胸。
“等他们全进了谷。”
虚影慢慢变淡。
韩信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在风里飘散。
“我让老天爷,给他们下一场冻掉下巴的暴雪。”
“把他们的马蹄子,全钉死在冰窟窿里。”
紫金光芒碎裂。
化作无数光点,猛地钻进裴星火脑子里的系统面板中。
阵图、天象操控的红色按钮。
清清楚楚地印在虚拟界面上。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破屋子里重新暗了下来。
外头的马蹄轰鸣声更近了。
地面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密。桌上的破茶缸跳了两下。
老李头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鬼头刀有点发沉。
“大统领……”
老李头看着裴星火。喉结滚了滚。
裴星火低着头。
看着桌上那张平面的羊皮图。
韩信刚才画的路线,像刀刻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他伸手,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
他扔了手里的红蓝铅笔。
铅笔滚落到地上。啪嗒一声。摔断了铅芯。
他伸手,一把抓起羊皮地图的两角。
“哗啦”卷了起来。塞进腰带。
裴星火抬起头。
眼底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寒光。
这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不掺一点温度。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
黄铜护手硌着掌心。
“传令。”
裴星火声音沉稳。没带一丝慌乱。
“放弃燕州城外围防线。”
陈铁愣住了。手里的枪滑了一下。
周渊手一松。刚捡起来的破铁剑又掉在青砖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大统领……”周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军后撤!”
裴星火拔高了音量。压过了屋外的狂风。
他大步走向门口。
黑色的短打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刮过周渊的脸。
“我们要把这三十万畜生。”
裴星火停在门槛前。看着北方滚滚的黄尘。
那是死亡的阴影在逼近。
他右手攥紧了刀柄。
“连皮带骨头,一口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