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造船厂。
江风卷着腥臭的烂泥味,直往鼻窟窿里灌。
岸边的浅滩上,歪歪扭扭停着十几艘破旧的木帆船。
船底板上结着厚厚一层灰白的藤壶。有些地方的木头早沤烂了,烂出一个个黑窟窿。
薛平光着膀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江滩上。
泥浆没过了他的小腿肚子。拔一下脚,烂泥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他身后跟着赵铁牛。
新科状元也光着脚,手里举着个自制的木皮卷尺,满头大汗。
薛平走到一艘大福船边上。
他伸手抠下一块朽木。木渣子混着水,簌簌往下掉。
他用力挠了挠本就稀疏的头发。头皮被挠出两道红印子。
“主公,这活儿没法干。”薛平直摇头。
裴星火站在岸边的干地上。
黑色的军靴上崩了几个泥点子。
他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说。”
薛平蹚着泥走过来。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黑煤灰混着汗水,在脸上糊成大花脸。
“您那蒸汽机是个什么动静,您比我清楚。”
薛平拍着大腿。
“那大飞轮一转,整个军工局的院子都在抖!这种破木板子,放上去不消半个时辰,得被震得散了架!”
赵铁牛在后头举着卷尺,小心翼翼地插嘴。
“算过了。木龙骨承受不住震频。”
赵铁牛翻开手里糊了泥的草纸。
“连杆的往复冲击力,会在一炷香内,把船身中央的卯榫全部崩断。船会从中间裂开。”
裴星火把搪瓷缸递给旁边的警卫。
他顺着木跳板,走上那艘破烂的福船甲板。
甲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木头扛不住,就换。”裴星火转身看着底下两人。
“船骨加粗一倍。用军工局车出来的精钢打龙骨。”
裴星火指着船舷。
“外面不用木板。全给我蒙上生铁皮。”
薛平愣住了。嘴巴张着,没闭上。
赵铁牛手里的木皮卷尺“啪嗒”掉进泥坑。溅了他一裤腿泥。
江风吹过,三个人都没说话。
“铁……铁皮?”薛平结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主公,铁那玩意儿死沉。扔水里就直线下沉。蒙一层生铁,船还能漂起来?”
裴星火没讲阿基米德定律。
他走下跳板,从烂泥里捡起半个破瓷碗。
随手扔进江水里。
瓷碗晃悠了两下,稳稳漂在水面上。
裴星火又捡起一块差不多重的实心鹅卵石。扔进去。
“扑通”。石头直接沉底。
“肚子里空了,排开的水够多,就能浮。”
裴星火拍掉手上的泥干。
“你们只管把铁皮铆死。接缝处拿熟桐油和石灰糊死。进一滴水,我拿你们是问。”
薛平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风帆呢?”薛平指着光秃秃的桅杆座。
“全拆了。要那玩意没用。”裴星火往回走。
他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两个大圈。
“船体两侧,装两个巨大的水车轮子。这叫明轮。”
裴星火看着赵铁牛。
“连上蒸汽机的连杆。水烧开了,连杆推着明轮转,船就往前跑。”
赵铁牛脑子转得飞快。
他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懂了!不用等起风。只要炉子里的煤不灭,咱们的船就能逆风跑!”
没有风帆,就不怕火攻。
蒙了生铁皮,就不怕火炮轰。
万朝天幕。
系统的直播画面切到了东海。海浪翻涌。
海寇头子过江龙,光着膀子踩在船头上。
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纹身刺得很深,发青发黑。
他手里拎着个酒坛子。海风吹得他满脸胡茬乱飞。
“裴星火!老子听说你要造船过海?”
过江龙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把空酒坛猛地砸在甲板上。碎瓦片四溅。
“别白费功夫了!”
过江龙指着天幕的方向大骂。
“南方的造船厂早他娘的废了!就凭你手里那几条破木船,下了海就是喂海龙王!”
画面拉远。
上千艘海寇的木制战船,连成一片。
黑压压的,像盖在海面上的一片乌云。遮天蔽日。
大大小小的黑骷髅旗,迎风鼓胀。
“老子在海上有十万兄弟!”过江龙拍着毛茸茸的胸脯。
“你们星火军全是些北边的旱鸭子。到了水上,风一吹,船一晃,吐都吐死你们!”
他拔出腰间的鬼头刀,砍在船舷上。
“火器?沾了海水的湿气,你们的火药就是一堆点不着的烂泥!”
直播间里。
大景残存的文官武将,躲在京城地窖里疯狂发弹幕叫好。
而历代的帝王们,盯着天幕上的海战阵势。神色各异。
三国时空。建业。
孙权坐在大案后,摸着下巴上的紫须。
“北兵南下,最忌水战。”孙权端起一杯热茶。
“昔日曹孟德八十万大军,旌旗蔽空。到了长江上,军士连站都站不稳。”
孙权摇了摇头,发了一条弹幕。
“裴大帅,海战不比陆战。水波荡漾,船体颠簸。你那引以为傲的火器,根本没法瞄准。”
他打字很快。
“这十万海寇熟识水性。跳帮肉搏,你的兵到了船上,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元末。鄱阳湖。
陈友谅站在高耸入云的巨型楼船上。
这艘船大得像座水上堡垒。甲板上站满了几千重甲士兵。
陈友谅看着天幕冷笑。
“没有五层高的楼船,拿什么跟十万海寇撞?”
陈友谅手指敲着船栏杆。
“陆地上火炮厉害,到了水里,没有底盘支撑。一炮开出去,后坐力就能把自己的破船掀翻。”
万朝的帝王将相,没人看好星火军。
水战,这是几千年来隔绝南北的天然屏障。
它不认刺刀,只认风向和水流。
深夜。江州城主府。
书房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灯芯拨得很长,火苗直晃。
油烟味有点呛。
裴星火坐在条案前。捏了捏发酸的眉心。
书案上铺着几张泛黄的大麻纸。
裴星火手里握着半截炭笔。手背沾了点黑灰。
他在画草图。
【明轮蒸汽铁甲舰】。
图纸上全是笔直的线条。剖面、俯视、侧视。
这艘船不追求体型巨大。长十五丈,宽三丈。
为了承载生铁装甲的重量,底部设计得十分平缓。吃水浅。
最关键的,是船舷两侧的设计。
裴星火在船舷的边缘,画了一排密集的黑点。
那不是用来射箭的孔洞。
是预留的机枪固定架。
薛平的军工局,已经用机床车出了十二台加特林多管火枪。
裴星火打算把这十二台金属绞肉机,全焊死在船舷上。
左右各六台。交叉火力覆盖。
再配上船头那门加厚炮管的红衣重炮。
这不是古代用来跳帮接舷的木船。
这是一个浑身蒙着铁皮、喷着黑烟的移动堡垒。
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很静。外头偶尔传来两声更夫的梆子响。
裴星火在一处蒸汽管道的连接点画了个圈。
这里压力大,得让赵铁牛算好铜管的厚度。
他伸手去端茶缸。手摸了个空。
水早喝完了。缸底只剩一圈水垢。
他刚想叫门外的警卫倒水。
“叮——!”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声音大得震耳朵。脑仁跟着抽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打赏声。
半透明的面板在裴星火眼前弹开。
耀眼的金光直接糊了满屏。刺得裴星火眯起眼睛。
一个穿着大明山文甲、腰挎长刀的虚影,出现在直播间的贵宾席正中央。
大明。抗倭名将。戚继光。
一条加粗加亮的私信,带着特效,直接砸在面板最显眼的位置。
“大帅!”
戚继光的声音通过系统传出。带着难以掩饰的狂热。尾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末将看了您的铁甲船草图!此乃神物!”
“东南海寇猖獗,末将恨不能生啖其肉!”
“末将手里有一套专克海寇的水战阵法!不用跳帮!不用肉搏!”
“今日愿倾囊相授,助大帅荡平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