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席上,评审团团长郑源看着利时保险公司的名字,陷入了沉思,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在后面打了一个勾。
入围名单公布的那一刻,程英端坐在代表席上,脊背挺直如松。
她面前的标书上,利时保险的烫金标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十五家企业,现在已经有五家入围,英华控股的利时保险位列其中。
这是祁同伟意料之中的结果,但吴天晖的表情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坐在主席台侧位,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祁同伟身上,冷得像窗外十月的江风。
看到程英成功入围,梁璐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她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古德保险还没到。”梁璐压低声音。
“陆同那边的人在打电话,好像是航班延误了。”
“无所谓,只要英姐入围即可。”
祁同伟话音刚落,大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大理石地面上,皮鞋踩出密集而整齐的节奏。
吴天晖几乎是跑着迎向门口的,他那张刚才还阴云密布的脸,此刻像被阳光照透了,笑容堆得满满的,从嘴角一直溢到眼角。
他伸出双手,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祁同伟从未在他身上见过,即便是面对李海铭时,他也从不曾弯腰半分。
“朱先生!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旋转门被门童推开,进来的是一行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外国人,而是一个中国面孔。
他大约35岁,穿着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暗纹。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抬,不是刻意的倨傲,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欢迎词响彻大厅:
“热烈欢迎m国古德保险集团,全m排名第一,全球五百强企业,亚太区执行总裁朱永仁先生。”
全场目光聚焦。
吴天晖握住朱永仁的手摇了又摇,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把脸撑破。
陆同站在旁边,捧着签到簿,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祁同伟正要收回视线。
但他感觉到了……不正常。
身边的梁璐在颤抖,止不住的颤抖。
她的手指猛地攥住了祁同伟的袖口,攥得那层薄薄的的确良布料变了形。
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的手腕里,冰凉的,每一根指节都在发白,像是冬天里被雪压弯的枯枝。
祁同伟猛地转过头。
梁璐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聚集。
“是他……是他……”
她的声音艰难的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的。
“竟然是他……”
祁同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正是那个被吴天晖亲自挽着手臂、被陆同躬身引路的中国男人,正从主席台侧面的通道走进来。
吊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朱永仁。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祁同伟脑海中尘封的记忆。
两年前,汉东大学校园里,梁璐酒后说出的那个名字。
那个从梁璐生命里抽走了所有的天真和信任,然后转身渺无音讯的男人。
那个让二十八岁的梁璐独自躺在东风巷黑诊所的破床上,面对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和窗外那盆枯萎吊兰的男人。
所有画面在祁同伟脑海中同时炸开,像是一场被按了快进的电影,每一帧都带着锋刃,从他脑子里刮过去。
他坚定的伸出手,扶住了梁璐颤抖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隔着薄薄的西装外套能摸到锁骨的轮廓。她的身体抖得像一片被暴风雨裹挟的叶子,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祁同伟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双手冰凉,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刚从冬天的河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
自己的掌心是热的,滚烫的,和他此刻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同一个温度。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温暖如春的勃勃生机。
“别怕。”
他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裹在掌心里。
“我会为你复仇的!”
梁璐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祁同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光。
梁璐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因为这种光,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眼睛里见过。
它是为一个人而燃的。
而那个人,是她。
散场后,大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古德公司成为了第六家成功入围的企业,这是毋庸置疑的。
代表们鱼贯出了旋转门,各自上了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祁同伟扶着梁璐正要离开,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儒雅而阴冷的声音。
“璐璐?”
梁璐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两个字像两把钥匙,同时拧开了她心里所有上锁的门。
她艰难的转过头。
朱永仁大步走过来。
沿途有几个女代表回头看他,这个男人确实好看,眉眼之间有几分书卷气,笑起来平易近人。
但他看着梁璐的眼神,病态的温情中带着冷酷。
“还真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
他走到梁璐面前,目光从她的脸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
经过她的脖颈,经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经过她腰间那根细细的皮带,最后落在她被祁同伟握着的手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两年不见……”
他抬起头,重新看着梁璐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风采依旧啊。”
梁璐抬起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眼中的泪意已经被恨意彻底烧干了,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焦土。
“为什么你要派刘小雅监视我,让她设局引导我去黑诊所。”
“既然已经分手,为什么还要毁掉我!”
朱永仁的笑容消失了。
一瞬间笑容从脸上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没有丝毫温度的脸。
“原来你都知道了,还真是遗憾呀。”
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兜,肩膀放松下来,语气变成了一种被看穿之后索性不再伪装的玩世不恭。
“刘小雅那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白费我那几封信和那笔钱。”
他居然还往前走了一步。
“原因嘛,自然是我这个人有洁癖。”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璐的脸和祁同伟握着她的手上转了一圈,嘴角重新浮起冰冷的笑意。
“不能长久拥有的东西,就要毁掉。哪怕已经不要了,也不能让别人捡了去。”
“尤其是你这种女人,梁璐,你越是被别人珍惜,我就越是觉得恶心……”
朱永仁的话没说完。
祁同伟走到了梁璐面前。
他比朱永仁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出一圈。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从地面拔起的山,把梁璐整个人遮在身后。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默的、钢铁般的强硬。
他低头看着朱永仁。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相对。
一个阴柔毒辣,骨子里的恶被精致的西装和无懈可击的礼仪包裹着。
一个明亮锐利,眉宇间那股不屈的正气是他坚不可摧的铠甲。
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在一起,谁都没有退让。
“你是谁?”
朱永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海东开发办,外联处四科科长,祁同伟。”
朱永仁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
那笑声很大,在大厅的空旷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滑稽感和居高临下的轻蔑。
“一个小小的科长,谁给你的勇气管我的事!”
他收起笑,目光冷下来,像是看着一只挡在车轮前的螳螂。
“你配跟我说话吗?就算是你们李海铭主任,也得给我三分薄面。你一个科长,也配在我面前站着?”
说着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只让祁同伟和梁璐听见:
“梁璐,你眼光越来越差了,以前好歹是教授,现在……”
朱永仁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股巨力格开,他伸出的手腕被两根手指捏住。
只是两根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稍一用力,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朱永仁的脸色变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痛处。
祁同伟松开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掸掉一片落在衣袖上的灰尘。
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深邃:
“朱先生,我原谅你的无礼,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说罢他转身,重新握住梁璐的手,带着她朝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声音穿过空旷的大厅,一字一句地钉在朱永仁的耳朵里。
“相信很快,你就会知道我配不配了。”
他带着梁璐走向旋转门。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身影框成一个明亮的剪影。
朱永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他的笑容收得干净利落,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拉了一道拉链。
吴天晖从侧面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两杯没送出去的香槟,他看了一眼祁同伟离去的方向,眉头拧起来。
“朱先生,那个祁同伟是李海铭的人,刚才那个女人是梁璐,身份不简单,是汉东省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你在汉东待过,应该认识。”
“当然认识。”
朱永仁把被祁同伟捏过的手腕转了转,骨节隐隐作痛。
“那个梁璐嘛,两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她现在跟了个小科长。”
他把涌到喉咙口的脏话咽回去,转而换上一贯的、从容的微笑。
“不过没关系,这次古德保险要拿下试点牌照,谁挡在前面都没用。吴主任,我们的合作,不会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打扰吧?”
吴天晖连忙举起酒杯:
“当然不会!朱先生请放心,市里对这个试点是下了决心的……”
朱永仁已经不再听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还在缓缓旋转的门,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祁同伟。”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重。
“有意思。”
窗外,阳光照在东江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甲。
涨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