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东海,天气寒冷。
开发办二楼的走廊里,王国辉正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架着往外走。
他没有了往日的油光水滑,头发散乱地耷拉在额前,那件新买的皮尔卡丹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带歪到了一边。
他的腿在发软,整个人往下坠,被两个工作人员硬生生提起来拖着走。
“不是我干的!都是陆同逼我的!”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走廊里来回撞击,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祁同伟!是你害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带被扯得几乎撕裂,尾音碎成了几截,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飘散。
四科的门开着,梁璐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的平静。
赵敏敏从一科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咖啡杯,杯沿上的唇印还没干,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缩回去了。
祁同伟转过身,走到门口。
他的目光与王国辉在空中撞了一瞬,那双曾经满是算计和得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和不甘。
祁同伟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怎么吹都不动。
王国辉被拖下楼梯,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一楼大门的沉闷响声切断。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璐走进四科办公室,在祁同伟对面坐下。
“解气吗?”
她坐在沙发上,微微侧着身体问。
祁同伟把凉透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没什么解不解气的,”
他说,声音很平淡。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一周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消息是李海铭在班子会上传达的,然后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开发办。
陆同因受贿罪、泄露国家机密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王国辉因玩忽职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吴天晖被免去开发办副主任职务,调到市档案局任调研员,那个位置清闲得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份红头文件,相当于被彻底边缘化。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开发办彻底炸开了锅。
梁璐从三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东海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新闻。
标题是《原东海开发办外联处副处长陆同因受贿被判刑》。
她把报纸放在祁同伟桌上,食指在那块新闻上点了一下。
“这下全东海都知道陆同是什么人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把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没说,那封举报信里最关键的几份证据,是他花了三个晚上从记忆中一点点还原出来的。
前世那些在政法系统里积累的经验,那些对人性贪婪的深刻理解,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精准打击的弹药。
但他不需要任何人知道这些,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最安全。
……
十二月十日上午,开发办全体干部大会。
主席台上的墨绿色绒布换了新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李海铭坐在主位,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不少,鬓角那片灰白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处长的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那几个空出来的座位上。
那是吴天晖和陆同辉曾经坐过的地方。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天这个会,本来应该在月初就开。拖到现在,是因为有些事情需要水落石出之后,我们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李海铭环视了一圈,扫视了所有人后继续说道:
“海东开发,是国家的战略,是历史赋予我们的使命。我们这些人,从全市各个部门被抽调过来,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打仗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仗还没打赢,有些人就倒下了。为什么?因为手里的权力用错了地方。权力是人民给的,只能用来为人民服务,不是用来换钱、换人情、换前程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进去的,砸在那些竖起的耳朵里,砸在那些或坦然或心虚的心上。
“陆同和王国辉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李海铭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然后他翻开面前的红头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鲜红的公章。
“下面,我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庄重。
“经海东特区党组推荐,并报东海市委研究决定,任命祁同伟同志为东海市人民政府海东开发办外联处副处长。”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掌声从后排响起来,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后排推到前排,从左边推到右边,最后汇成一片经久不息的轰鸣。
梁璐坐在第三排,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两只手拍得通红。
赵敏敏从一科的座位上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水晶胸针。
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主席台的方向,嘴唇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平时和祁同伟共事过的科员们,个个劲头十足。
祁同伟的破格提拔告诉他们,在这里只要有成绩,就可以青云直上,他们绝对拥护。
祁同伟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
他的头发刚理过,鬓角推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杆刚出鞘的长枪,锋芒毕露却不张扬。
台下还有人在鼓掌,他站在话筒前等了几秒,等掌声慢慢落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稿子,没有纸条,语气真挚。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冬天里的泉水,每一句都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祁同伟,出身农村。小时候家里穷,冬天穿不暖,吃不饱。能走到今天,是汉东大学培养了我,是海东开发办给了我施展才华的舞台。”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我深知,这个副处长的位置,不是荣誉,是责任。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的声音缓缓的沉下来。
“未来,我会和大家一起,扎根海东,服务海东,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把每一个项目都做成良心工程。”
他顿了顿,目光与台下的梁璐对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向大家保证四条: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绝不以权谋私,绝不辜负市委市政府的信任,绝不辜负海东人民的期待。”
四句话回荡在会议室里,震耳欲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密,更持久。
会议结束后,他向四科走去,他还要收拾一下东西。
左脚刚迈进门,程英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手里拿着一瓶酒,酒瓶用白色的丝绸包裹着,扎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恭喜你,祁副处长。”
她把酒递过来,笑意盈盈,眼角那几根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你终于达成所愿,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轻易阻拦你了。”
祁同伟接过酒,瓶身沉甸甸的,隔着丝绸能摸到玻璃的冰凉。
“英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
程英摆摆手,语气随意,丝毫不放在心上。
“酒就是用来喝的,又不是用来供着的,晚上开了它,算是给你庆祝。”
梁璐从三科走过来,胳膊上还搭着一条围巾。
她听见程英的话,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很快又弯起来,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程总来得真快,会议刚结束就到了。”
“那当然,”程英歪了歪头,眼波流转。
“小英雄的大事,我怎么能缺席?”
梁璐没有接话,只是挽住了祁同伟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的手指搭在他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感觉到她的存在。
赵敏敏从一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红色的包装纸,系着银色的丝带。
她把礼盒塞进祁同伟手里,笑着说:
“祁同伟,这是我送你的升职礼物,以后可要多照顾我们一科哦。”
祁同伟接过礼盒,拆开一看,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的树脂,笔尖是14K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前程似锦”。
“谢谢敏敏。”他抬起头,看着赵敏敏,目光真诚。
赵敏敏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红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别光嘴上谢啊,以后有什么好项目,记得先想着我一科。”
梁璐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们一科的项目还少吗?抢项目抢到我们三科门口来了。”
“哎呀,璐姐,你这就不对了,”赵敏敏挽住梁璐的另一只胳膊,晃了晃。
“咱们谁跟谁啊,还分什么一科三科?”
梁璐被她晃得没脾气,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
梁璐的温柔坚韧,程英的从容大气,赵敏敏的热烈直率。
三张笑脸在日光灯下交相辉映,像三朵不同颜色的花,在同一片土壤上各自盛放。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种暖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是从胸腔里自己长出来的,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了好了,”他笑着说,“今晚我请客,大家不醉不归。”
程英举起那瓶拉菲,晃了晃:“酒我已经带来了,你请客,我出酒,公平交易。”
“那饭钱谁出?”赵敏敏插嘴。
“当然是我们祁副处长出,”梁璐笑着说,“升了官,不该请客吗?”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