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办公室,肖远山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电话。
“喂,事情进展怎么样了?为什么他还没有死!”
肖远山语气带着不耐烦。
电话那头解释道:“还在蹲点,怕他疑心,我没敢靠得太近,那家伙很警觉,我怕……”
“我不要听这些!”
肖远山一拳砸在桌面上,喝道:
“三天!三天时间,必须杀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呼出一口长气:
“是。”
……
醉云轩,祁同伟到得早。
依旧是那个常来的老位子,他把两张椅子都挪到墙边,又推开了朝北那扇窗,自己坐在墙角那把靠背椅上,点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
六点五十分,街面上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祁同伟偏了偏头,从北窗的缝隙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醉云轩门口,下来三个人。
正是朱华炳。
楼梯上脚步声渐近,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
朱华炳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便装警卫,目光先是在屋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才侧身让开。
朱华炳迈步进门,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微微一愣。
他看见了祁同伟的西装,棕色的,和自己身上这件,颜色一模一样。
朱华炳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做了一辈子公安,什么案子没办过,什么伎俩没见识过?
猎手装成猎物,猎人装成樵夫,这些把戏他烂熟于心。
可祁同伟这一招,他一时竟想不明白。
朱华炳下意识地往西侧墙靠了半步,目光变得锋利无比。
“祁处长好雅兴,我人来了,有话直说。今日你若认罪伏法,我可以向法庭建议从轻量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祁同伟淡淡一笑。
“朱部长急什么,天都黑了,先坐下喝杯茶。您是大老远从京城来的,东海的水土养人,您也尝尝这边的茶,不比京城的差。”
他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候着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你好,帮我把窗子再开大些,有些热。”
服务员应了一声,走到窗前,把两扇雕花木窗往外推开。
夜风灌进来,混着深秋落叶的枯香,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哗啦翻动。
朱华炳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开窗?这个时候开什么开窗?重点不是该交代问题吗?
祁同伟重新落座,坐在了墙垛后面。
从北窗和南窗两个角度同时看过来,他都隐在墙体的遮挡之后,只有一只拿着茶杯的手露在外面。
“朱部长,我在东海这两年,天天忙着工作。”
祁同伟的语气就像闲话家常。
“您说,我这样一个每天和合同文书打交道的人,怎么会和您儿子的事扯上关系?”
朱华炳眼中闪过几道寒光,冷冷道:
“你在跟我绕圈子,你约我来,到底要干什么?”
祁同伟摊了摊手,一脸真诚:
“朱部长,我当然是要为自己开脱啊。”
祁同伟放下茶壶,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您查了一年,查到了什么?谁有动机杀朱永仁?谁有能力杀朱永仁?谁在朱永仁死后获利最大?”
“你!”朱华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尺。
祁同伟抬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他冷静。
“您坐下,我不急,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慢慢谈。”
朱华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老公安的眼睛像一对秤砣,沉甸甸地压在祁同伟脸上。
他慢慢坐回去,但那只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搭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祁同伟果然开始东拉西扯,从东海的风土人情聊到汉东的官场旧事,甚至聊到了朱华炳家乡的醋鱼做法。
朱华炳越听越不耐烦,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心里的不安直直往上蹿。
“祁同伟!”他终于拍案而起。
“你东扯西扯到底要做什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音未落。
“轰!”
枪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锋利,搅碎深秋的夜空。
子弹穿过敞开的南窗,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精准地贯穿了朱华炳的头颅。
朱华炳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晃了两晃,然后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祁同伟在那一声枪响的同时已经动了。
他矮身、侧滚、贴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把自己塞进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外面的大街上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刹车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醉云轩的服务员吓得把手里的托盘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朱华炳的三名警卫从隔壁包间冲进来,为首那个一脚踹开门板,手里举着枪,目光在屋内急速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朱华炳。准确地说,是朱华炳还剩下的那一部分。
警卫的脸刷地白了,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身后的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惊失色。
“祁同伟!”
为首的警卫猛地转过头,枪口指向墙角。
“你做了什么!”
祁同伟从墙角站起来,手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
他的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慌,衬衫前襟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渍,整个人看起来又惊又怕。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和朱部长正谈着,突然他的头就炸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卫盯着他看了两秒,瞳孔里翻涌着恐惧和愤怒。
“是不是你干的!”另一个警卫嘶声喊道。
“你故意约朱部长来这里,有预谋的与罪犯勾结!”
几把枪同时对准了祁同伟的胸膛。
祁同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壁,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愤怒。
“你们有没有脑子!”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盖过了楼下的嘈杂。
“如果是我安排的杀手,我为什么要坐在他旁边?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等你们来抓我?我跑得越远越好才对!”
警卫们一时语塞。
为首那个的枪口往下压了半寸,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在拼命让自己冷静。
“而且……”
祁同伟的声音缓了下来,再三解释道:
部长,正部级领导,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算计他啊,我就是一个想自保的小处长。”
警卫们面面相觑。
为首那个的枪口终于完全放了下来,他转过身,蹲在朱华炳的尸体前,肩膀微微发抖。
死了,真的死了。
前头刚死了一个政法委书记,现在连中央调查组的部长都被人一枪爆了头。
他这个保卫负责人,身上的皮怕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