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拿下无名高地没有半个小时。
九连还来不及喘息,甚至没能妥善安置伤员和烈士遗体,尖锐的呼啸声便再度划破天空!
“炮击!隐蔽——!”
经验丰富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轰!
轰隆隆!
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九连刚刚控制的山头!
霎时间,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高高抛起,浓烈的硝烟几乎让人窒息。
越军显然不甘心丢失山头,组织起凶猛的反扑,企图趁我军立足未稳,将我们重新赶下高山!
“稳住!各排组织防御!机枪手!给我把敌人的步兵压下去!”
梁三喜的声音在爆炸的间隙嘶吼着,一边用望远镜观察敌情,一边指挥着几近混乱的场面。
混乱中,通讯员金小柱——那个憨厚朴实、总是背着一部沉重步话机的小战士——接到命令,需要将连指的最新位置报告给营部。
他猫着腰,在弹坑间快速穿梭,试图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通信位置。
就在他跃出一个弹坑,冲向另一处时——
“砰!”
一声沉闷却令人心悸的巨响,不同于炮弹的爆炸!
是地雷!
防步兵地雷!
金小柱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柱!”
附近的战士惊叫起来。
梁四安循声望去,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只见金小柱倒在地上,双腿自膝盖以下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刺破军裤露在外面,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溅出来,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腿半截断了,断掉的腿被炸的四分五裂。
他痛苦地蜷缩着,发出绝望的哀嚎。
“卫生员!卫生员!” 有战士大喊。
但敌人的机枪火力如同毒蛇般舔舐着这片区域,压制得卫生员根本抬不起头,无法上前。
金小柱的惨叫声一声声撕裂着战场上的空气,也撕裂着每一个战士的心。“我的腿……啊………救命啊……”
不能再等了!
等下去,金小柱要么失血而死,要么就会被敌人的下一轮炮火或反击步兵吞噬!
梁四安眼睛瞬间红了,没有丝毫犹豫,他对身旁的战士吼了一句:“火力掩护我!”
随即一个低姿匍匐,冒着横飞的子弹和不断落下的炮弹破片,向金小柱的方向艰狂奔。
赌了,赌子弹打不中我。
子弹啾啾地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个正在流血挣扎的年轻战友。
他终于奔到了金小柱身边。
赌成功了,没打中。
还好金小柱倒的地方有炮坑,低一点,当掩体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金小柱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副指导……给我……给我个手榴弹……求你了……我不当俘虏……我不想受罪了……”
金小柱看到梁四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却又是在祈求一种彻底的解脱,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放你妈的屁!”
梁四安一边怒吼,一边粗暴地扯下自己腰间的急救包,拿出止血带,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勒在金小柱大腿根部靠近腹股沟的位置!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手臂,温热粘腻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着牙,又将止血带绞紧了几圈!
缠得很紧很紧。
金小柱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听着!金小柱!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他妈得给老子活着回去!这是命令!听到没有!”
梁四安在他耳边咆哮,试图用怒火压过他的绝望。
另一边,梁三喜也发现了这边的险情,红着眼睛对机枪手咆哮:“火力掩护!全力压制对面山头!给四安争取逃脱的时间!”
连里唯一那挺重机枪开始发出沉闷的咆哮,拼命向可疑火力点倾泻子弹。
梁四安趁机将几乎昏迷的金小柱艰难地背到自己背上。
少年的身体沉重而软塌,鲜血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
因为炸断了双腿,本来很瘦小的身体更轻了。
他一手死死反托着金小柱。
他奶奶的,又要赌一次了。
这一边战斗的,只要看到了,无不是士气振奋。
子弹不要钱的掩护。
开跑!赌命。
每前进一米,都如同跨越刀山火海,耗尽他全部的力气和意志。
不远处,赵蒙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短短三个小时,经历三次战斗,一次登陆,一次抢占无名山头,一次敌方反扑。
他看着梁四安如同疯了一样穿越死亡地带,看着金小柱那双被打断、血肉模糊的腿,听着那绝望的哭喊和梁四安声嘶力竭的怒吼。
他之前所有关于战争的抽象想象、对于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具象化了。
战争不是书本里面的一言片语。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击着他——不是为自己可能死亡的恐惧,而是看着战友遭受如此痛苦却无能为力的愤怒,以及梁四安那不顾一切、近乎本能般的救援所带来的巨大震撼!
他之前那点委屈、羞愧,在如此惨烈的牺牲和如此纯粹的战友情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渺小!
金小柱其实离他更近,平时这个少年对他照顾最多,洗衣服,跑步跑不动搀扶他。
他刚才犹豫了。
但此刻,他不能犹豫了。
“啊——!掩护,掩护!”
“你们这群狗日的。”
赵蒙生突然发出一声像是被困野兽般的嚎叫,学着靳开来爆起了粗口。
猛地抓起身边一支牺牲战士的步枪,眼睛血红,完全不顾隐蔽,站起身就朝着敌人火力点的方向疯狂地、毫无准头地射击!
子弹打光了,他就机械地更换弹匣,继续射击!
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复杂情绪,都通过枪管倾泻出去!
“指导员!危险!趴下!”
旁边的战士急忙将他拉倒。
赵蒙生瘫倒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颤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一刻,他完成了从“官太太的儿子”到一名真正军人的残酷蜕变。
梁四安终于在这万众一心的掩护下。
背着金小柱回了相对安全的反斜面,几乎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