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菩提子表面光泽温润，被他一下一下地捻着。
洞内烛火轻晃，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半晌。
他心里所有的不平与怨气，最终都压成了冰冷的一句话。
“老师，既然你待我不公，那也别怪我燃灯以后不讲情分了。”
……
随着广成子五人离开昆仑，天地之间原本就不算平静的煞气，竟又重了几分。
那股压抑感像是乌云罩顶，缓缓往下压。
一时间，天机愈发混乱晦涩。
哪怕强如圣人，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看尽前后因果。
无尽血海。
幽冥界一隅。
一名原本盘坐修行的壮汉，猛然睁开双眼。
他的眼底有黑红色煞芒一闪而过，像刀锋划开夜色，冷得惊人。
这人，正是巫族的第十三位祖巫。
也是一万年前在幽冥界诞生的蚩尤。
更是巫族最后一脉祖巫血统。
蚩尤缓缓站起身来，身形高大如山，周身肌肉线条像铁水浇铸，压迫感十足。
他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双眸里渐渐浮出思索之色。
当年巫妖决战，双方杀到天崩地裂，最终谁也没赢。
妖族放弃三十三重天，退去了洪荒北方那片苦寒荒地。
巫族则分成两支。
一支由相柳、九凤、刑天、风伯、雨师五位大巫带领，护着十三祖巫蚩尤，来到幽冥界，慢慢休养。
另一支，则是当初大战后留在不周山附近的族人。
他们与人族通婚、繁衍，逐渐形成了如今的九黎部落。
这些年来，蚩尤虽然一直待在幽冥界修养，但他从未真正放下过复兴巫族的念头。
那份执念，像火种一样，一直压在他心底最深处。
而现在，他忽然感觉到了。
机会来了。
就在眼前。
“人皇之位，承载着滔天气运。”
“若我转世去九黎部落，争到这位置，再借人族大兴之势，未必不能让巫族重新抬头。”
“说不定，甚至还能比当年更进一步。”
“这样的机会，绝不能白白放过。”
蚩尤低声自语，声音沉得像闷雷。
想清楚之后，蚩尤不再迟疑。
他转身便朝平心殿走去。
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像在轻轻震动。
到了殿前，他终于停下。
这个从来桀骜、天生傲骨、几乎不曾对任何人低头的男人，竟罕见地收起锋芒，朝殿中郑重行了一礼。
“平心娘娘。”
后土抬眸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你今天怎么有闲心来我这里了？”
后土本就是十二祖巫之一。
而蚩尤，则是聚合十二祖巫精血，再借盘古血池之力孕生的第十三祖巫。
严格来说，两人之间也算得上姐弟。
只是蚩尤自出世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修炼，和后土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
所以今天他主动上门，才让后土有些诧异。
“我来这里，是想请二姐帮我一个忙。”
二姐。
这称呼让后土微微一怔。
十二祖巫之中，女子只有后土和玄冥两位。
而玄冥的辈分还在后土之上，所以蚩尤叫她一声二姐，倒也没错。
听到这两个字，后土原本略带疏离的神情明显柔和了一些。
她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既然都是父神血脉，便不用说这些见外话了。”
“你有事直说，只要我能帮，自然会帮你。”
蚩尤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当年巫妖大战之后，除了来到幽冥界的族人之外，还有一部分巫族留在不周山附近，与人族繁衍生息，演化成了如今的九黎部落。”
“如今人道变动，人族兴盛，这对于人族来说是机缘，对我巫族来说，同样也是一次机会。”
“我想转世到九黎部落，借九黎之身承接人道气运，用这个办法让巫族重新崛起。”
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都带着铁一般的决意。
九黎部落体内流着巫族与人族共同的血。
从理论上说，他们同样有资格竞争宛丘之位，尊号人族共主。
若真成了，到时人道气运反哺之下，最先得到好处的，必然是巫族。
等那一天来临，他的族人也就不用再憋屈地窝在幽冥界这一角落里了。
洪荒天地，本就是父神盘古开辟的。
巫族，本就该纵横在这片天地之上。
后土听完，神色一下变得凝重。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否决。
“这件事绝对不行。”
“如今人族大势已成，已是挡都挡不住的局面，你真觉得凭你一个人，就能逆天改命？”
蚩尤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早就料到，后土会阻止。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巫族一日不能重新兴盛，我心里就一日放不下。”
“二姐，你难道真不想看到巫族儿郎重新踏在洪荒大地上，纵横四方，自由自在的样子吗？”
这句话让后土沉默了片刻。
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缓了一些。
“你是我巫族最后一位祖巫。”
“如今大势在于人族，我巫族本就该暂时蛰伏。”
“你要是贸然出手，万一出了意外，我将来又该如何向诸位兄长交代？”
蚩尤没有半点退意。
他看着后土，沉声说道。
“我会把体内八成祖巫精血提炼出来，留在幽冥界。”
“如果我失败了，你便可以从九凤、相柳、刑天三人里挑一位，让其炼化这些精血，接替我成为新的祖巫。”
九凤、相柳、刑天，都是最顶尖的大巫。
修为更是迈入准圣层次。
他们体内巫族血脉本就极浓。
若再炼化大量祖巫精血，的确有不小机会重塑祖巫之身。
后土听着这番安排，彻底安静下来。
她是真的没想到，蚩尤竟然已经把退路都想好了。
而且想得这么决绝。
“可若真失败呢？”
“若九黎不能压过人族，若你争不到共主尊位，那你最终很可能是真灵崩碎，彻底湮灭。”
“到了那个时候，连我都救不了你。”
蚩尤神情平静，甚至没有半分波动。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仅此而已。”
“我既然决定走这一步，就绝不会后悔。”
“还请二姐成全。”
后土静静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