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后,整个大殿竟一下安静到了极点。
不少大臣都盯着他,眼神里满是震动。
他们当然知道,扶苏主动启奏,不可能只是小事。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会把话题直接扯到“为大秦选人才”这件事上。
这不是普通政务。
这是会动到朝堂根子的事。
因为如今大秦许多官位,本就是家族承袭、门第相续。
若真从天下选人上来,那必然会挤掉一批原本坐得稳稳当当的人。
以前偶尔有一两个特别出众的人被提拔进朝堂,也就罢了。
可若真按扶苏所说,在大秦境内公开选才。
那意味着日后进朝的人会越来越多。
到那时候,他们这些人手里的位置,还能不能稳住,谁也不敢保证。
淳于越听完,更是有些发怔。
他盯着扶苏,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竟会从扶苏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而另一侧的李斯,在听完之后,脑中却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早年的经历。
他本是楚国人。
在投奔秦国之前,也一样是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外来之士。
有抱负,有能力,却处处难以施展。
直到后来机缘巧合,投入吕不韦门下,又因此得见当时还是秦王的嬴政。
从那以后,他才真正得到了机会。
也正因为嬴政敢用他,信他,他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最终坐上大秦丞相之位。
所以扶苏这番话,别人听来或许只是道理。
可李斯听来,却格外有感触。
有些人,缺的从来不是本事。
缺的,只是一个让他们站出来的机会。
站在扶苏身边的胡亥,此时同样满脸震惊。
他也没料到,扶苏居然会突然抛出这么大一件事。
整个大殿短暂安静之后,终于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禀陛下,臣有话说。”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齐朝那出声之人看去。
站出来的人,正是仆射淳于越。
嬴政看到是他,眉头便先轻轻皱了一下。
显然,这个人一开口,他心里就已经先有了几分不快。
“仆射有何话说?”
即便心中不满,嬴政表面上依旧没有拦他。
毕竟在朝堂之上,臣子既已请奏,总不能不让他说。
淳于越上前一步,神情极为严肃。
“禀陛下。”
“扶苏公子的提议,臣以为,不妥。”
他一句话落下,殿中不少大臣眼睛都跟着亮了亮。
他们最怕的,就是陛下顺势答应扶苏。
一旦从天下广选人才,那他们之中不少人的位置,都可能要被后来者顶掉。
如今淳于越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李斯站在淳于越身旁,听到这话并不意外。
前些日子朝堂上,扶苏与淳于越已经接连针锋相对。
从那时起,李斯便看出来了。
这对曾经的师生,如今早已不是一路人。
而今天淳于越当着满殿文武的面,直接否掉扶苏的提议,也算是把这层决裂摆到了明面上。
胡亥则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神色颇为满意。
在他看来,淳于越这时候跳出来,正好能给扶苏难堪。
蒙毅却已经沉了脸。
他早就猜到,这老家伙八成会坏事。
果不其然。
扶苏倒是神色未变。
像是淳于越站出来,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嬴政目光扫过二人,随后平静开口。
“仆射既说不妥,那便把话讲清楚。”
“你究竟觉得,哪里不妥?”
淳于越拱手,声音越发铿锵。
“禀陛下。”
“大秦朝中的大臣,一向多由各家子弟承继。”
“这些人来历清楚,身份可靠,对大秦也足够忠心。”
“如今陛下一统六国尚未太久,天下各地人员混杂,情况复杂。”
“若贸然在大秦境内广泛选拔人才,谁能保证这些人出身干净、来历无虞?”
“若其中夹杂居心叵测之辈,一旦入朝,岂不是反而危及大秦?”
“更何况,大秦官员由各家承继,本就是旧有之制,也是朝中长久以来的规矩。”
“还请陛下三思。”
淳于越这番话,说得相当巧。
既打着“大秦刚定,局势未稳”的旗号,又搬出了“旧制”做挡箭牌。
很多原本就不想扶苏提议通过的大臣,一听这话,便纷纷在心中点头。
在他们看来,淳于越这套说法很会挑地方。
用陛下刚平定六国不久的现实,去压扶苏。
再拿传统规矩出来堵路。
这样一来,陛下多半会犹豫。
李斯听完,脸色却微微发沉。
因为他很清楚,淳于越这话表面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拿这些借口替自己和那帮大臣保位子。
说到底,不就是不想让真正有本事的人冲上来,威胁到他们这些人的地位吗?
蒙毅更是眼底发冷。
若不是此刻还在大殿之中,他简直恨不得当场拔刀。
明明是为了私利,却还偏要装成是为了大秦着想。
这种人,蒙毅打心底里瞧不上。
胡亥却相反。
他听得很满意。
在他看来,淳于越这番话不但站得住脚,而且很可能直接把扶苏逼到死角。
这些日子扶苏在朝堂上风头太盛。
胡亥早就憋着一口气。
如今若能看见扶苏吃一次瘪,他自然乐见其成。
嬴政听完后,脸上的神色依旧没什么波动。
他转而看向扶苏。
“仆射的话,你也听到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
此话一出,淳于越脸上已经露出一点隐隐得意。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把路堵死了。
其他不少大臣也都把目光投向扶苏。
在他们看来,这一次,扶苏怕是真没那么容易接住。
然而扶苏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更冷静了些。
他拱手开口,声音清晰无比。
“禀父皇。”
“在儿臣看来,仆射方才这番话,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
一句“笑话”,直接让整个大殿骤然安静。
淳于越脸色瞬间发青,死死盯着扶苏,眼里几乎要冒火。
扶苏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先直呼他为仆射,又说他的话是笑话。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驳了。
可扶苏根本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看向嬴政,语速不快,却字字扎实。
“父皇一统六国之后,并未将六国贵族斩尽杀绝。”
“为的,就是让原六国之人,真正认同大秦,接受大秦,成为大秦子民。”
“父皇又下令减轻百姓赋税,同样是希望天下人能感受到大秦之善政。”
“可仆射方才那些话,却是在把这些人硬生生往大秦的对立面推。”
“若父皇允准在大秦境内选拔人才。”
“那么原六国之人便会知道,哪怕他们曾属于别国,如今也一样有机会靠自己本事进入大秦朝堂。”
“他们会因此感念父皇恩德,也会更愿意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大秦子民。”
“这样一来,不仅能为大秦选出人才。”
“还能让天下人对大秦更有归属感。”
“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扶苏这番话说完,殿中不少大臣的神情都变了。
他们不愿承认。
可他们心里也清楚,扶苏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大秦统一后,要做的确实不只是压服六国旧民,更要让他们真心归附。
而扶苏这一番话,恰恰正踩在这件事的关键上。
李斯看向扶苏的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赞赏。
他确实没想到,扶苏竟能从这个角度,把淳于越刚才那番话整个翻过来压回去。
而且这番话,确实对路。
嬴政统一之后,其中一个极重要的方向,就是要让原六国之民尽快融入大秦。
扶苏这番应对,等于直接接上了嬴政的心思。
蒙毅此时更是神情振奋。
他看向淳于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扶苏这一回,不但接住了,还接得极漂亮。
胡亥的脸色却慢慢变得难看了。
因为他发现,扶苏竟然又一次从这种局面里硬生生翻了回来。
他下意识看向淳于越,希望这位刚投到自己麾下的人,赶紧再把局面扳回去。
而淳于越此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他盯着扶苏,心里的火几乎压不住。
可当着嬴政的面,他又不能失态,只能强行按下怒意,继续开口。
“扶苏公子说得倒是好听。”
“可你如何保证,那些选拔上来的人,一定会忠于大秦?”
“若这些人日后做出不利于大秦之事。”
“你今日的提议,岂不是反而成了祸患?”
淳于越说
想到这一层,刚才还替淳于越说话的那些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心里那口气更是越憋越闷。
照眼下这局面看,主监考官这个位子,多半已经要落到李斯手里了。
站在李斯那边的大臣,嘴角都压不住笑意。
虽说淳于越一直顶着扶苏老师的名头,可今天他和李斯在殿上当场撕到这个份上,谁都明白,这层师生情分其实早就只剩个空架子了。
扶苏怎么可能去选一个当面反对科举之策的淳于越。
他更可能挑的,自然是刚刚站出来支持自己的李斯。
淳于越垂着头,袖中的手慢慢攥紧,胸口像堵着一团火,越烧越旺。
始皇既然把话头递给了扶苏,让他自己说主监考官的人选,那扶苏十有八九会直接报出李斯的名字。
他原本还想着借这个位置把自己的盘算一步步铺开,谁知道眼看就要到手的机会,竟然就这么碎了。
李斯此刻神情倒是轻松了些,唇边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始皇那句话一出口,他心里就有数了,扶苏公子大概率会选自己。
主监考官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当然也有吸引力。
不过,比起自己上位,能让淳于越落空,同样让李斯觉得痛快。
胡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底隐隐发沉。
父皇又一次先问扶苏,却没有问他。
胡亥心里也明白,扶苏接下来十有八九会说出李斯。
如此一来,淳于越的算盘等于是彻底落空。
他原本还想着借淳于越的手,把自己那边的人塞进来,如今看着也悬了。
“禀父皇,儿臣确实想向父皇举荐一人,出任主监考官。”
“儿臣要推举的人,名叫萧何。”
“儿臣认为,此人若来执掌科举主监考官之职,必能替大秦、替父皇选出真正有用的人才。”
扶苏抬眼望向始皇,语气平稳,直接把萧何二字说了出来。
这两个字刚落下,偌大的大殿像是被人一下按住了,瞬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了几分。
空气里都像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错愕。
过了好一阵,殿中群臣才慢慢回过神来。
众人下意识互相看了看,眼里全是惊色。
他们本来都认定了,扶苏今天要么选李斯,要么选淳于越。
结果谁也没想到,他报出来的竟是一个叫萧何的人。
更让人发懵的是,满朝文武里,根本没有这个名字。
扶苏口中的萧何,到底是谁。
淳于越也是愣了一下,原本阴沉的脸上,这会儿都浮出几分明显的疑色。
“萧何?”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原本笃定,扶苏不是推李斯,就是另有妥协。
可现在冒出来的,竟是一个连他都没听过的人。
淳于越记得很清楚,大秦朝堂之上,根本没有哪位重臣叫萧何。
忽然间,他脸色猛地一变。
难道这个萧何,就是一直躲在扶苏身后出谋划策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淳于越很快又自己否了。
若此人当真是在背后帮扶苏的人,又怎么会这么轻易把自己摆到明面上。
想到这里,淳于越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猛了。
要是扶苏选的是李斯,他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认。
可现在扶苏竟推了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人物。
在淳于越看来,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这不就是在说,一个无名之辈,都比他更配坐上主监考官的位置?
李斯这边也愣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少见的茫然。
回过神后,他眼里也多了几分探究。
扶苏没有推他,李斯倒谈不上恼怒。
他最在意的,本就不是自己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而是别让淳于越得逞。
只是,扶苏突然提出来的萧何,确实让他生出了兴趣。
能被扶苏点名推出来,这个人多半没那么简单。
不过李斯心里也自有几分傲气。
他并不觉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会比自己更适合掌控这场科举。
坐在皇位上的嬴政,听见“萧何”二字时,也明显顿了一下。
不过他反应极快,很快便恢复平静,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朝中并无名叫萧何之人。”
“扶苏,你说的这个萧何,究竟是谁?”
嬴政看着扶苏,声音不高,却把满殿人的注意力都压了过去。
方才连他自己都以为,扶苏会在李斯与淳于越之间择其一。
没想到,扶苏竟报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莫非,这个萧何是扶苏府上的人?
“禀父皇,萧何乃沛县一名主吏。”
“儿臣曾经外出经过沛县,与此人有过一番交谈。”
“此人言谈不俗,见识深厚,腹中确有真才实学。”
“只是因为没有靠山,没有门路,才一直困在沛县主吏的位置上,迟迟不得施展。”
“父皇既然要在大秦各地广选英才,这正是许多无背景却有本事之人的机会。”
“若由与他们处境相近的萧何来担任主监考官,儿臣相信,他定能为大秦挑出真正出色的人。”
扶苏不紧不慢,把萧何的来历与理由说得清清楚楚。
他声音平稳,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大殿里不少大臣听完之后,人都僵了片刻。
过了会儿,他们才算彻底听明白。
扶苏推举的人,竟只是县城里一个小小主吏。
别说主吏了。
就算是一县之令,在大秦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现在却要让这么一个县里的小官,去统管科举,负责挑选天下人才。
在群臣眼里,这事简直荒唐得像个笑话。
“禀陛下,臣反对扶苏公子所举之人。”
淳于越终于站了出来,袍袖一甩,面向始皇拱手行礼。
“科举之制,乃陛下亲自定下的国策。”
“此事既已传开,必会引得天下瞩目。”
“主监考官的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若不选朝中德高望重、官位显赫之人来担此重任,天下人不仅不会重视科举,反而还会轻视此制,甚至怀疑这所谓选才,究竟是真是假。”
淳于越把话说得义正辞严,神色冷硬,摆明了就是要当众否掉扶苏的提议。
在他看来,让一个县里的主吏压到自己头上,这不是安排,这是羞辱。
他堂堂仆射,竟输给一个县中小吏,这口气让他怎么咽得下。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个向来跟着淳于越走的大臣,也立刻站了出来。
他们有人出身名门,有人在朝中位高权重。
现在突然冒出个县里主吏,要和他们同列朝堂,甚至压他们一头,他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当众打了一巴掌。
淳于越见有人应和自己,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这么多人一起反对,陛下总不至于还要硬把萧何推上去吧。
李斯听着淳于越的话,却始终没有出声。
这一次,他心里其实也有一点别扭。
一方面,自己身为丞相,没有拿到主监考官之位,反倒要让一个县中主吏坐上去,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可另一方面,能被扶苏看中,还敢被带到麒麟殿来,这个萧何多半真有些东西。
李斯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表态。
他打算先看看,陛下到底怎么定。
蒙毅脸上也带着一丝难掩的疑惑,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他也是头一回听见萧何这个名字。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信扶苏的眼光。
扶苏公子既然敢推这个人,那这个人就不会差。
胡亥皱着眉,目光阴沉地盯着扶苏。
那几个从扶苏府里倒向他的人,从没提过扶苏身边有个叫萧何的。
这件事在胡亥眼里,绝没有扶苏说得那么简单。
他压根不信什么“路过沛县偶然相识”。
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
嬴政听完群臣反对,神色仍旧平静,像深水不见波澜。
他看向扶苏,缓缓开口。
“群臣之言,你也都听见了。”
“扶苏,你还有什么要说?”
这话一出,满殿人的视线又一次全压到了扶苏身上。
众人都觉得,面对这么多反对声,扶苏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扶苏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神情从容,甚至还带了几分淡淡笑意。
“父皇既然本就要在大秦各地广纳贤才,那么让一个毫无门第依仗的人来做主监考官,反而更能让天下人看见父皇求贤若渴之心。”
“如此一来,各地有才之人,才会更愿意来参加科举。”
“至于萧何的本事,儿臣心里有数。”
“此人现在就在麒麟殿外。”
“父皇今后本就要考察天下人才,既如此,不如今天就先看一看儿臣所举之人,到底能不能担起这个职位。”
“若父皇与诸位大臣都觉得他不合适,儿臣便不再举荐主监考官的人选。”
扶苏一字一句说完,声音不高,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殿中不少大臣听得心头一震,脸上的惊讶都快压不住了。
他们没想到,扶苏竟能自信到这个地步。
当着陛下和满朝大臣的面,把一个县中主吏夸到这份上,简直像在押上一口气。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这个萧何居然早就候在殿外。
这下所有人都彻底看明白了。
扶苏今天上朝,就是冲着把萧何推上来来的。
“宣,萧何入殿!”
嬴政侧过头,看了身边太监一眼。
那太监会意,转头朝殿外高声传令,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来回回荡。
没过多久,两名小太监在前引路。
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稳稳走进了大殿。
他身上的衣料并不华贵,鞋面也没什么花样,可步伐不乱,腰背也挺得很直。
一时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这个人,就是扶苏力推的萧何。
“臣萧何,拜见陛下!”
萧何走到殿中正中,停下脚步,双手一拱,深深弯腰,礼数周全而不失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