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吐完最后一口黑血。
单膝跪在满地碎砖烂铁里。
黑血溅在脚边的碎混凝土块上,里面混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渣,跟金粉似的。
那是三昧真火烧过了头以后,炁海里硬挤出来的渣滓。
他低头盯着那摊东西看了几秒。
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了。
左臂上的咒印纹身暗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最后一圈隐约的红色痕迹。
整条手臂发凉。
不是冷,是空。
里面的炁全用干净了。
张狂扶着膝盖慢慢喘气。
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每呼吸一口,肺里头跟拉锯似的疼。
脑子里的戏台总算消停了点。
不再摇晃了。
但没完全安分。
孙悟空的皮影缩在幕布最角落的位置。
声音从刚才的暴怒嚎叫,变成了有一声没一声的嘀咕。
没劲。
这帮废物。
还没打够瘾呢。
下回找个硬茬子,这种软柿子不够看。
哪吒的皮影蜷成一团,窝在戏台底下。
偶尔发出几声咯咯的低笑。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笑声钻进张狂的太阳穴,让人头皮发紧。
二郎神沉默了好一会。
张狂以为他也消停了。
结果那道冷冰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比平时都沉。
宿主。
张狂没应声。
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二点三。
张狂手指头动了动。
战斗结束已经四十七秒。
同步率没有回落。
你听清楚我在说什么了吗?
张狂还是没说话。
他在听。但他现在连动嘴皮子的力气都省着用。
二郎神继续往下说。
这回的语气,不是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毒舌。
那种腔调消失了。
换成了一种张狂从来没在他嘴里听到过的东西。
认真。
在此之前,你每次动用我们的力量,战斗结束后同步率都会自动回落到安全区间。
那是因为你的意识足够清醒,你的炁海会主动排斥我们的残留。
但今天,缚魂锁碎片强行撕开了精神域的防线。
你的炁海不再排斥我们了。
它正在主动接纳我们。
二郎神的声音更沉了一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狂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
你说。
这意味着你的身体正在被我们三个的神性持续改写。
不是暂时的。
是永久的。
你的肌肉记忆、本能反应、甚至你下意识的小动作——从现在开始,这些东西里面会掺进越来越多不属于你的成分。
而你自己。
察觉不到。
张狂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句知道了,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呼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气。
戏台后面安静了一瞬。
孙悟空不嘟囔了。
哪吒不笑了。
二郎神也没再接话。
那种沉默比什么都让人发慌。
张狂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膝盖在打晃。
每一步踩下去,脚踝的关节都在响。
他转头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千面鬼。
千面鬼两条腿的膝盖早就碎了。
碎得透透的。
那种碎法不是断裂,是粉碎性的。
膝盖骨变成了碎渣子,混在血肉里头,整条小腿往外翻着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千面鬼趴在一堆碎石块里,十个手指抠着地面,指甲全劈了。
想爬,但腿完全使不上力。
张狂朝他走过去。
走到跟前。
然后蹲了下来。
这一蹲出了问题。
张狂不是弯膝盖蹲的。
他两只脚并拢,踩在了一根从废墟里翘出来的钢梁上。
整个人蹲在那根钢梁上。
两条胳膊自然地搭在膝盖上面。
脑袋微微歪着。
从上往下打量着千面鬼。
那姿势——
那是猴子蹲在树杈上看底下蚂蚱的姿势。
张狂自己一点都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毛病。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蹲在了一根手腕粗的钢梁上。
一个正常人蹲在这么窄的东西上面,平衡感得好成什么样?
但张狂蹲得稳稳当当的。
两只脚掌完美地扣住了钢梁的棱角。
脚趾头隔着鞋底都在往下抓。
千面鬼抬起脑袋。
他的脸已经吓得没了血色。
不是因为疼。
疼他能忍。
他在全性这些年,什么伤没挨过。
是张狂这副模样把他吓的。
那双眼睛。
左眼里的金色竖瞳还没完全退下去。
虹膜边缘残留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那不是人的眼睛。
再加上整个人蹲在钢梁上歪着脑袋打量他的姿势。
千面鬼的脑子里只蹦出来一个念头。
猴子。
这他妈就是一只猴子在看肉。
千面鬼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
话没说完。
张狂一把揪住了千面鬼的头发。
直接把他的脑袋从地上拎了起来。
千面鬼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张狂开口了。
声音不大。
很平静。
缚魂锁。
谁给你的。
千面鬼的眼珠子转了转。
张狂握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在发烫。
咒印纹身虽然暗下来了,但手心的温度还在。
那种温度不是正常体温。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燥热。
千面鬼犹豫了。
一秒。
两秒。
张狂的手指收紧。
五根指头同时往里扣。
薅。
生薅。
一撮头发连着一小块头皮被硬生生从千面鬼的脑袋上撕了下来。
血沿着千面鬼的额头往下淌。
啊啊啊啊啊——
千面鬼惨叫出声。
张狂把那撮带着头皮的头发甩到地上。
手指上沾着血丝。
他在千面鬼的衣服上随手擦了擦。
动作随意得不行。
再问一遍。
张狂的嘴唇不自觉地往上撇了一下。
露出上排的牙齿。
千面鬼再也绷不住了。
全招了。
苏沐!是苏沐给的!
缚魂锁碎片是他给我的!他让我用这玩意激你!逼你失控!
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跟我没关系!
张狂没松手。
继续说。
千面鬼疼得直抽搐。
苏沐交给我东西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千面鬼咽了口血沫子。
穿灰色中山装。
那两个人身上一点炁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我……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我碰到过很多强的异人,六甲之地的高手我也见过。
但那两个人站在那儿,就让我腿软。
不是炁的压制。
是……本能。
跟看见老虎的那种本能。
千面鬼的声音越说越低。
苏沐管那个组织叫——天工局。
张狂眯了眯眼。
天工局。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任何记忆能对上号。
原着里也没出现过这个名字。
千面鬼拼命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什么来头!我只知道全性的代掌门提过一嘴这个名字,当时代掌门的语气……
千面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忌惮。
代掌门那种人,连碧游村都敢打主意。
但提到天工局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在发抖的。
张狂记住了。
天工局。
灰色中山装。
没有炁。
他松开千面鬼的头发。
千面鬼的脑袋啪地摔回碎石堆里。
张狂站起来。
然后问题又来了。
他不是正常站起来的。
他先把两只手撑在钢梁上。
腰一弓。
两条腿蹬直。
在空中翻了半个身。
落地。
双脚同时着地。
站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但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用这种方式站起来。
二郎神的声音冷冷地飘了过来。
看到了吗。
张狂身体一僵。
你刚才的起身方式——不是人类的动作模式。
这就是百分之八十二的代价。
张狂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
关节灵活得过分。
手心里还残留着千面鬼头皮上的血。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几秒。
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往上涌。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那种凉意很细。
细到他说不出口。
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
那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恐惧。
张狂转身。
朝废墟外面走。
走了几步。
他停了下来。
他在试着回忆一件事。
穿越前的最后一天。
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
那段记忆就在他脑子里的某个位置。
但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不是那种喝多了酒第二天想不起来的模糊。
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像一本翻开的书,中间被人齐齐撕掉了一页。
他能看到撕裂的毛边。
毛边的左侧是出租屋的老旧格局——掉了漆的木门,用了三年的旧沙发。
毛边的右侧是穿越后第一眼看到的天花板。
中间的那一页。
一个字都不剩了。
他站在那里。
凌晨的风吹过来。
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锈铁味。
哪吒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语气居然不是平时那种尖利的疯劲儿。
难得温和了一点。
你在想那段被吃掉的东西?
别想了。
想不起来的。
被戏台吞掉的记忆不会再回来。
停了停。
哪吒又补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残忍。
甜滋滋的。
像往伤口上撒糖霜。
不过没关系呀。
你以后还会献祭更多的。
到最后你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就不会觉得疼了。
张狂没说话。
他把千面鬼扔在原地。
头也没回。
走了出去。
——————
苏沐坐在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商务车后座。
车窗全贴了防窥膜。
从外面看就是一辆普通的商务车,停在离北境重工三公里外的一条断头路上。
但车里面的东西跟普通沾不上边。
后座被全部拆掉了。
换成了一整排设备台。
三块高亮度的液晶屏竖在支架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
设备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
车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度。
苏沐的手指在一把不带标识的改装键盘上飞快敲着。
金丝眼镜上映着屏幕的蓝光。
他的表情不是冷静。
苏沐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冷静、克制、永远游刃有余。
但现在他脸上的东西不是冷静。
是兴奋。
那种刻意压着、怕被人看出来的兴奋。
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动。
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
呼吸比平时快了两拍。
指尖敲键盘的力度越来越重。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面无表情。
一言不发。
从头到尾像根木桩子似的坐在那里。
这人身上确实感觉不到一丝炁。
干净得过分。
干净得不正常。
苏沐调出了张狂失控那几秒钟的炁波数据。
三块屏幕上同时弹出波形图。
三条颜色不同的曲线——金色、暗红色、冰蓝色——各自剧烈跳动着。
苏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中央的一个点。
那个点是同步率突破百分之八十的瞬间。
三条曲线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三个完全不同频率的峰值。
这很正常。
三种不同来源的炁,频率本来就不该一样。
但不正常的是下一个画面。
三条曲线在最高点的位置——
重合了。
零点三秒。
三条完全不同频率的炁脉曲线,在零点三秒的时间内达到了完美共振。
波峰对波峰。
波谷对波谷。
齐得像用尺子画的。
苏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指节发白。
老七。
苏沐回头看向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声音有点发紧。
你看到了吗?
三条炁脉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共振。
完美共振。
不是接近,不是近似值。是完美的。
苏沐推了推眼镜。
这在理论上不可能发生。
哪怕是八奇技里最邪门的功法,也做不到让三种完全不同来源的炁实现共振。
除非……
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声音干巴巴的。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除非他的炁海结构本身就是为了容纳多个神格而生的。
苏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七。
你知道道家炼丹里有个术语叫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秒。
炉鼎。
苏沐转过身。
屏幕的蓝光从侧面打在他的半边脸上。
他不是被选中的宿主。
他就是炉鼎本身。
天生的、完美的——炼神炉鼎。
苏沐说完这句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