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各自领命而去。
苏弘独自坐在公房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柳城灰蒙蒙的天色,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了两下,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甄来从沮授那里得到确切婚期之后,当天夜里便写了一封长信送回无极县,
命家中管事即刻着手准备大婚所用的器物。
绸缎、礼器、妆奁、车驾,一样都不能少。
他自己则留在高柳城中,每日与沮授核对宴请名单和场地布置的细节。
大将军愿意在代郡大操大办,说明对无极甄氏足够重视,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高兴劲儿过了之后,甄来回到住处一个人坐着,又犯了愁。
如今冀州虽然乱成一锅粥,可袁绍还活着,袁氏的架子还没彻底散。
自己把甄宓嫁给苏弘,还闹出这么大动静,邺城的袁本初听到消息怕是要气得掀桌子。
他思来想去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找沮授说了一件事:沮公,我甄氏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再两头观望了。
我愿意举族投靠大将军,无极甄氏从今日起,跟袁氏再无瓜葛。
沮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甄公放心,转身便去禀报了苏弘。
苏弘点头应允大婚的相关事宜之后,甄来心里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当天便派心腹快马赶回无极,把族中要紧的账册、地契和族谱一并搬来代郡,免得日后袁氏倒台时牵累家中。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苏弘要与无极甄氏联姻的请帖像雪花一样从高柳城撒出去,
北到鲜卑各部头领,东到辽西乌桓,南到冀州中山常山,西到并州雁门,
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势力都收到了一份烫金封面的邀请函。
邺城的袁绍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他刚刚强撑着身子把冀州境内最后几处叛乱的城池压了下去,
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坐在榻上连自己端碗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氏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他,喂到一半的时候,审配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请柬,脸色铁青。
袁绍抬眼看了他一眼:何事?
审配张了张嘴,终究把请柬递了过去。
袁绍拿过来展开,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字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
等看到迎无极甄氏之女甄宓为侧室那一行时,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边,
无极甄氏。
当年他为袁熙求亲,被甄家婉拒,
他碍于冀州世家的关系没有追究,想着晾一晾再说。
结果甄家转头就把女儿送给了苏弘做侧室。
这是苏弘在抽他的耳光,响亮地抽在他袁本初脸上,
在黎阳是武力上抽打,如今这与甄氏联姻,就是在名声上抽打他袁本初。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如今求娶之人,竟然转头嫁给了边塞出身的苏弘。
袁绍盯着那张请帖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忽然猛地一咳,
一口暗红的血喷在了请帖上,洇透了大半个字。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连药碗带人一起歪倒在榻上,双眼翻白,嘴唇乌紫。
刘氏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她扑上去抱住袁绍哭喊:来人!快来人!
医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施针灌药,好一通忙活之后袁绍才缓缓睁开眼睛,
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缕精气,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那里,眼神散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反反复复是三个字。
不甘心。
审配和逢纪站在外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审配低声道:主公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袁尚在城中,袁谭远在青州。一旦主公走了,谁先到谁占先机。
逢纪点头,转身快步出去,派人去通知袁尚。
站在外围的郭图,也快步跑了出去,准备找人去通知远在青州的袁谭赶紧赶回邺城。
袁尚就在城中,来得最快。
他得了消息连外衣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跪在袁绍榻前攥着父亲的手,喊了几声,
袁绍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算作回应。
刘氏跪在床尾掩面啜泣,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
医官进了屋又出来,审配迎上去低声问了几句,
医官摇了摇头,只说了句怕是就在这一两日了。
审配面色一沉,和逢纪一前一后走进了卧房。
袁绍这时候精神反而比方才好了一点,像是回光返照似的,
目光从审配脸上转到逢纪脸上,又转到刘氏和袁尚脸上,最后落回审配身上,
声音虚得像飘在天上:我这几个儿子……你说……谁能担起河北之地?
审配还没来得及开口,床尾的刘氏忽然抬起头来,哽咽着插嘴道:自然是显甫!这些日子政务都是显甫在打理,审公逢公也都看在眼里。显甫聪明孝顺,比那个在青州不回来的强多了!
审配和逢纪同时躬下身:夫人说得是。尚公子贤明仁厚,可继大统。
袁绍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袁尚脸上移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这段时日一直看着显甫……他行事优柔、心志不坚,撑不起河北这一摊子。论稳,还是显思稳当些……
袁尚的脸刷一下白了。
刘氏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惊慌和不甘。
审配和逢纪的脸也变了颜色。
二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袁绍若立袁谭,自己这些年来跟袁谭之间的过节和嫌隙,哪一笔袁谭不会清算?
到时候别说官位,连命都保不住。
主公!审配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促起来,
尚公子年轻,日后多加历练便是。眼下河北动荡,新主继位须在邺城坐镇方可服众,显思远在青州,鞭长莫及啊!
逢纪也跟着附和:审公所言极是。主公三思!
袁绍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催着,心里愈发着急,
想坐起来跟他们分说清楚,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他一口气提上来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双目猛地圆睁,右手胡乱在榻沿上抓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再没了动静。
刘氏扑上去摸他的鼻息,手抖得厉害,一触之下整个人瘫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本初……我的夫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