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选!我选拿钱走!”他几乎是扑到山鸡面前,声音嘶哑,“二百万,立刻给我!我马上带人过海!”
没得选。
让出地盘,还能揣着钱喘口气;硬扛下去?死伤不说,医药费、抚恤金、帮派内耗……全是他掏腰包。
更别说——他压根没胜算。
“啧,可惜啊。”山鸡摇摇头,叹得又轻又慢。
那声叹息像根刺,扎得咸湿太阳穴突突跳。他咬紧后槽牙,才把那一句“信不信我撕烂你这张嘴”咽回肚里。
“传令!全体兄弟,即刻收拾家伙,撤出铜锣湾,过海——尖沙咀落脚!”
他背过身,嗓音绷得发颤。
港岛的地盘早被啃干净了,连条野狗都抢不到骨头。
九龙那边还有缝——尖沙咀、旺角、油麻地、新界、西贡……荒着的地盘多的是。
有人,就有火种;有火种,就能烧起来。
当然,未必烧得比从前旺,但至少能活着喘气,不是么?
混江湖,脑袋太硬,容易撞墙;撞多了,墙没塌,自己先裂了。
“山鸡这小子,真是抖起来了。”
两天工夫,风声已刮遍铜锣湾。
单枪匹马,逼得联和社卷铺盖,捎带扫清七八家小虾米。
钱,成了最锋利的刀——多的百万封口,少的十万打发,铜锣湾一夜之间,清出大片空白。
如今只剩四家:洪兴苏凡、14K强仔、东星阿乐、洪义南哥。
可明眼人都看得清——洪兴的地盘占了铜锣湾三分之二,其余三家加起来,才勉强拼出剩下三分之一的边角料。
陈浩南坐在旺角老茶楼二楼,望着窗外霓虹,一口茶含在嘴里,久久没咽下去。
铜锣湾,他扎了十多年根的地方,也是他扬名立万的擂台。
可如今,全变了。
濠江那档子事,让他挨了家法,一脚踢出洪兴;更连累b哥丢了铜锣湾扛把子的位子。
蒋天生虽给b哥争来旺角话事人的名分,可旺角的地盘,七成都在靓坤手里攥着——
名头听着响,实则像套在脖子上的金项圈,看着亮,勒得人喘不上气。
表面上,他们挂的是大佬b的旗号;背地里,却早把靓坤当成了主心骨。
陈浩南处处受制,像被绳子捆着走路,一步都迈不开。
从前在铜锣湾,他抬着头就能说:“我陈浩南混到今天,靠的是兄弟齐心、义字当头……”那话一出口,满街小弟都挺胸抬头。
可如今,这话连牙缝里都不敢漏半句。
兄弟多?
旺角这一亩三分地,他真正能拍着胸口叫来的,掰手指都数不满——包皮、巢皮,两个老面孔,眼下也蔫了,动不动就叹气甩脸子,满嘴牢骚比烟还呛人。
再往外看?连个递杯水的人都信不过,生怕是靓坤安插的眼线,夜里翻身都要睁只眼。
“南哥,咱回铜锣湾吧。”包皮忽然抬眼,声音压得低,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陈浩南猛地转头,脸色刷地沉下去,眼神锐得像刀子:“你刚说什么?”
“我说真话。”包皮坐直身子,语气硬邦邦的,“南哥,铜锣湾咱们熟啊!山鸡凭什么蹦得那么高?不就是踩着咱们这些年铺下的路、攒下的人情往上爬的?那些人帮山鸡,图的是谁的面子?还不是因为你陈浩南当年罩过他们!你一回去,旧账翻新,人自然就回来了。”
这话听着像理,其实全是自欺的空壳。
十多年?不错。
人脉?放屁!留下的多半是欠条、血债、翻脸不认人的旧仇。
再说,真有人脉,也是陈浩南豁出命拼出来的,轮得到你包皮来分功劳、讲体面?
“包皮,你不一样了。”陈浩南盯着他,长长吁了口气,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南哥,人哪有不变的?”包皮耸耸肩,嘴角还挂着点笑,“这不是变,是醒了。”
“旺角没出路。”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南哥,信我一次。”
这句,陈浩南信。
没人可用的地方,谈什么东山再起?
想一点点啃下旺角?靓坤肯让?绕不开他,就得耗——一年?两年?十年?等白头发盖过眉毛,怕连骨头渣子都凉透了。
“今天这话,出了你的嘴,进我的耳,我不许它再飘出去半句。”陈浩南盯着包皮,一字一顿。
他怎会不知旺角是座死城?可他不能走。
b哥为他丢了铜锣湾话事人的位子,那场风波里,b哥替他扛下了整片雷云。
现在b哥正站在风口浪尖上摇晃,他陈浩南若转身就走,还算个人吗?
“南哥……”
包皮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终究咽下所有话,垂下头去。
——他以为守住了秘密。
可他不知道,那番话,全落进了大佬b耳朵里。
b哥本是来找他商量正事,推门听见半截,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听到“拐走阿南”几个字时,他眼底寒光一闪,手已按在腰后。
包皮?这种货色,也配谈忠义?
在他眼里,山鸡和大天二尚且只是棋子;包皮?连棋子都不如,顶多算颗随时能碾碎的石子。
若非念着陈浩南的脸面,他早不许这人进香堂大门。
可眼下阿南还在屋里,定要拦、定要劝。
b哥没露面,只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当晚,一只黑麻袋从天而降,套住包皮脑袋,拖着就走。
“谁?!”
包皮在袋子里撞得七荤八素,刚挣扎站稳,眼前一亮,冷汗顿时浸透后背——大佬b站在那儿,像尊铁铸的阎王。
“b哥?!”
“打。”b哥嗓音没一丝波澜,“往残里打。”
手下全是生面孔,跟陈浩南八竿子打不着,下手毫不留情。
“b哥——啊!!!”
皮开肉绽的闷响混着惨叫,包皮蜷在地上,满嘴血腥味,连自己错在哪都没闹明白。
“停。”
打了约莫半支烟工夫,b哥抬手,蹲下来,目光如冰锥扎进包皮眼里:“这次留你一口气,全因阿南。换作别人,今晚就埋进西贡海泥里。撬自家兄弟墙角,江湖规矩里,这是剜心之罪,懂?”
“对不起!b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包皮抱着头呜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顿打,是真的见了真章。
“记住了,就活命;记不住,下次就没‘下次’。”
b哥起身,带人离去,背影冷硬如铁。
若非陈浩南拦着,那一晚,包皮就只剩一副带血的骨头架子。
地上瘫着的包皮,指甲抠进水泥缝里,咬牙切齿:“陈浩南……大佬b……”
眼珠泛红,杀意翻涌。
他只跟陈浩南说过——b哥却来了,还带了刀。
不是陈浩南捅的刀,还能是谁?
那一刻,他恨透了两人。
‘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们跪着求我收尸。’
铜锣湾,强仔茶楼包厢里,烟雾缭绕。
他扫了眼对面的阿乐和陈浩南,声音沉得像压着秤砣:“请两位过来,该干什么,心里都有数了吧?”
曾经几十股势力盘踞的铜锣湾,如今只剩三家喘气的,外加一个苏凡。
而这场洗牌,全是苏凡一手掀起来的——他要清场,要洪兴一家独大,要把铜锣湾,染成一片赤红。
“苏凡的胃口有多大,不用我多讲,两位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但眼下最扎眼的问题是——咱们三家,单拎出来,没一个能扛住他苏凡的压境。所以,是时候把拳头攥紧了,联手对敌。”
联手?
强仔话音刚落,阿乐和南哥就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急着开口,茶几上的烟灰都积了半截,没人去弹。
“怎么,二位有顾虑?”强仔身子往前一倾,目光扫过两人,“咱们坐这儿,图的不就是一起收拾洪兴的苏凡么?又不是来拉家常的。”
“联手,我赞成。”阿乐抬眼盯住强仔,语气平直,却带着钩子,“可怎么联?眼下跟洪兴接壤的,只有我们东星和洪义的地盘。你们14K——隔着两条街、三片旧楼,连个巡逻队都派不过去,对吧?”
真要打头阵,拿我们当刀使,那这盟约不如撕了烧纸。
替人卖命、挨枪子儿,图个啥?图个忠心耿耿?
“可不是嘛。”南哥立马接上,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结盟可以,诚意得先摆上台面。”
总不能你张张嘴,我们就点头押上身家性命吧?
真当我们傻,还是把你当神拜?
“实不相瞒,这事我也头疼。”强仔摊开手,肩膀一垮,“地界不挨着,硬插手,等于往别人灶膛里塞柴——火没点着,先把自己燎了。”
“那这样——钱,我们出;家伙,我们供。”
“省省吧。”阿乐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钱?五器?你当就你们14K库房堆得冒尖?”
“那你说咋办?让我绕过你们的地盘,直接带人杀进铜锣湾?就算我敢,你们敢放行?”强仔一摊手,眉心拧成疙瘩。
谁肯让外人拖着枪、开着车,在自己眼皮底下横穿三公里?
“办法有。”
阿乐目光一沉,缓缓道:“三家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