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我的条子,去塑料厂提三百个新桶。告诉塑料厂的老王,尾款下个月结清,让他先把货发出来。”江朝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便签本,刷刷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站长。
站长拿着条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书瑶靠在墙边,静静看着。
阳光打在江朝阳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他站在院子里,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桩桩琐事。几句话切中要害,把三十来岁的站长管得服服帖帖。
没有官僚作风,没有推诿扯皮。出了问题当场解决,责任落到实处。
这种干脆利落的行事作风,是她在商业局的那些老油条身上从未见过的。
她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朝阳处理完手头的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发现李书瑶还没走,正盯着自己看。
他走过去,停在两步开外。
“还有事?”
李书瑶回过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没……没事。”她转身想走,脚步却像灌了铅。
刚迈出一步,又停下。
“有事。”她转过头,脱口而出。
江朝阳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没催促,就这么等着。
李书瑶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事。总不能说自己就是想多看他两眼。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噜声。早上出门走得急,连早饭都没吃。
江朝阳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饭点到了。”他开口打破僵局,“马师傅今天做了粉蒸肉,味道不错。要不要留下来尝尝?”
李书瑶抬起头。
“好。”她答应得极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江朝阳转身,朝着前厅快餐区的空桌走去。
“杨姐,打两份饭过来。多打点肉。”他路过收银台时交代了一句。
李书瑶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快餐区人声鼎沸。工人们端着不锈钢餐盘,埋头大口扒饭。辣酱的霸道香味混着肉香,填满了整个大厅。
江朝阳挑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杨翠花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放在桌上。盘子里堆着冒尖的米饭,旁边是色泽红亮的粉蒸肉、清炒菜心,还有一碗漂着蛋花的西红柿汤。
“李同志,尝尝咱们后厨的手艺。马师傅这粉蒸肉,南城绝找不出第二家。”杨翠花热络地招呼完,转身回去忙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
李书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米粉的软糯和猪肉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咸香适口。
“好吃。”她由衷地评价。
江朝阳没多说话,大口扒饭,吃相透着当兵留下来的利落,不挑食,速度极快。
李书瑶细嚼慢咽,打开了话匣子。
她从南城新修的马路,聊到商业局最近下发的几份关于国营厂改制的文件。江朝阳偶尔搭腔,每一句都能精准切中政策的要害,这让李书瑶更加确信,这个男人绝不是个普通的个体户。
绕来绕去,终于切入正题。
“市电影院新上了一部片子,听说口碑不错。”李书瑶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明天周末,我请你看场电影吧,就当是谢谢你昨晚救我。”
江朝阳咽下嘴里的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心意领了。店里太忙,走不开。”他指了指窗外排队的送水车,“水站刚铺开,到处是窟窿要填。百货这边也离不开人。过阵子再说吧。”
李书瑶坐直了身子,拿出平日里在单位谈判的架势。
“你这叫透支。”她盯着他的眼睛,“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需要劳逸结合。我看你从盘下这个店开始,连轴转了两个多月,一天都没歇过。”
江朝阳没接茬,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没点火。
“再这么耗下去,这台印钞机还没转满,你自己先垮了。”李书瑶语气加重了几分。
江朝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女人。
这段时间确实累。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脑子里全是数据、账目、人事调度。水站的布局,竞争对手的暗算,官方的试探,一桩桩一件件压在肩膀上。
“就当是帮我个忙。”李书瑶放软了语气,清冷的嗓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我欠你这么大一个人情,如果不还上,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大厅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退居背景。
江朝阳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揉了揉眉心。
“几点?”
李书瑶眼睛亮了,唇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明天下午两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好。”江朝阳站起身,端起空餐盘,“明天见。”
李书瑶看着他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转身走进后院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那张废弃的采购单从钱包里拿出来,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利民百货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街角的报刊亭大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几个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
李书瑶踩着地上的落叶,脚步轻快。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座喧闹的城市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了。
十月的风卷着发黄的法国梧桐叶,扫过市电影院门前的水泥台阶。
周末的下午,街面上人头攒动。卖糖葫芦的推车旁边围着几个半大孩子,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清脆铃铛声此起彼伏。
李书瑶站在售票窗口背风的角落里。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浅驼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用梳子打理得一丝不乱,发尾别着一枚素色的发卡。手里攥着两张《夜盗珍妃墓》的电影票,票根边缘被手指搓得微微发软。
风往领口里灌,她把手缩进衣兜,指尖凉得像冰块。这趟出门,她连父亲李砚峰都没仔细交代,只说去找同学。
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停在台阶下。
江朝阳单脚撑地,把车梯踢下。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拉链敞着。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刚从东郊水站送过来的调度单。单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空桶回收的数字。
他大步跨上台阶,把那张调度单对折两下,顺手塞进裤兜。
“等挺久了吧。”江朝阳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开会交代事情后特有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