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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岁岁安澜绵长 > 第56章 报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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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直起身子,肩头却剧烈颤抖,一字一顿,缓缓道出积压数年的冤屈与恨意。

当年苏家一众人被逐出伯府后,彻底断了生计,阖家流落京城市井,只能赁屋苟活。苏膳本是有几分才干之人,可外界人人通透,伯府对外虽宣称苏家是自赎其身、主动离府,可明眼人皆能猜出,必是苏家犯下大错,伯府顾全颜面才未曾追责。是以满城商户世家,无一人敢聘用苏家之人。

时日维艰,苏膳郁结攻心,很快一病不起。家中无米无药,苏婆子只能日夜替人浆洗缝补,换几文碎钱度日。儿子苏槐年少力弱,只能外出做最粗重的苦力营生。最可怜是尚且年幼的小女儿,年少懵懂便坏了名节,这辈子再无好人家可嫁。

可汤药费终究是无底洞,家里早已山穷水尽。苏婆子万般无奈,只能托旧人辗转递信,求助府中禁足的苏姨娘。

彼时苏姨娘深陷禁足,月钱微薄、身无余财,纵使有心接济,几次贴补之后,也根本填不上苏家的窟窿。

走投无路之下,苏婆子含泪将幼女卖给一名中年富商,换得银两暂且糊口。自此小女儿跟随富商远赴岭南,山海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可这笔救命银钱终究杯水车薪,苏膳缠绵病榻半年,药石无效,最终撒手人寰。

祸不单行,去年在外卖苦力的苏槐不慎高空坠落,摔断脊梁,彻底瘫痪在床。苏婆子看着瘫痪在床、日夜哀嚎的幼子,几近崩溃。家中无分文积蓄,无力求医,苏槐夜夜被剧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终于一日,趁着苏婆子外出做工,他强忍剧痛,独自挪至井边,投井自尽。待苏婆子归家之时,只剩一具冰冷尸首。

字字血泪,家事尽数道尽,苏姨娘早已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一旁的徐璐僵立原地,泪水无声滚落,心口酸涩绞痛。他自幼只知姨娘在府中清苦孤寂,却从未听过这些家破人亡的惨事,更不知外祖一家竟落得如此惨烈结局。

徐承骁神色淡漠,无半分波澜,语气冷硬如铁:“身世可怜,值得悲悯,但绝非你下毒害人的借口。说,你为何要对璟哥儿下此毒手?”

闻言,苏姨娘猛地抬头,原本哀戚的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双目赤红,死死盯住沈丽君,陡然拔高声调,凄厉控诉:“若不是大夫人常年克扣我的月例、缩减我的吃穿用度!我手中有余银,何以接济不上娘家?我的父兄、幼妹,何至于落得家破人亡、惨死离散!归根结底,都是你逼的!”

沈丽君见她转瞬翻脸、颠倒黑白、怨毒栽赃,只觉可笑又心寒,当即冷笑出声:“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反倒倒打一耙!今日你儿子在此,我便把话彻底说透,让他也听听,他的姨娘究竟是何心性!”

“我诚然减半了你的衣物用度、扣过你的月钱,可万事皆有因果!当年是你心怀歹念,谋害我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后来你母亲利欲熏心,被人暗中挑唆,将你妹妹爬床攀附,秽乱府规!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你苏家自作自受?”

“伯府念在你诞下璐哥儿、为大房育有子嗣的情分,未曾重罚株连,只将你禁足静养,让你安安稳稳在府中安居数年,已是天大仁厚!你不知感恩、不思悔过,反倒暗藏祸心,再次对我嫡子痛下杀手,你心肠何其歹毒!”

苏姨娘死死咬着牙,满目不甘,厉声辩驳:“安稳度日?我早就听说了!熬过今年冬日,待璐哥儿搬去前院独居读书,便是我被处置之日!你们从来都容不下我!”

“处置你?”沈丽君气得胸口起伏,字字铿锵,“你本就罪该万死!留你苟活数年,就是让你为我那无缘出世的孩儿赎罪!你如今所作所为,更是罪加一等!”

这话彻底逼疯了苏姨娘。她忽然仰头,疯狂凄厉地大笑起来,笑声悲凉又癫狂,响彻整座寿宁堂:“好!好一个赎罪!既然是赎罪,杀一个是死,杀一双也是死!只要能让你沈丽君痛彻心扉、尝尽丧子之痛,我就算万劫不复,死也瞑目!”

恶毒疯癫的话语刺入耳膜,沈丽君只觉心口骤痛,怒火焚身,指尖死死攥紧,指着呆立的徐璐,冷声道:“今日若是璟哥儿出事,你以为我会放过他?你敢害我的孩儿,我便让你母子一同偿命!”

徐璐早已被这番血淋淋的恩怨、恶毒的对峙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呆若木鸡,连哭泣都忘了。

徐承骁面色彻底沉寒,缓缓起身,威压骇人,盯着地上疯魔的女人沉声警告:“你若想保璐儿一命,便老实交代所有实情,切勿再胡言乱语。”

提及儿子,苏姨娘癫狂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她转头望向一脸惊惧、满眼茫然的徐璐,眼底翻涌无尽愧疚与酸楚。

她早已无生念。自被徐承骁彻底禁足、再也不见天日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已经死了。这些年苟延残喘、忍辱偷生,唯一的执念,就是身边这个儿子。

今日大势已去,她自知必死无疑。可她不能连累璐哥儿,她要为儿子做完最后一件事,彻底洗去他身上的所有嫌疑。

苏姨娘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恨意,缓缓道出所有真相。

“那日璐哥儿回来,满心欢喜与我说,夫子夸他读书有天分,老爷打算来年让他搬出后院,独居别院专心课业。”

她语气平静,却藏着彻骨寒凉:“我听闻此事便知,我的最后机会来了。待他搬出后院,我再无半分接近嫡子、接近你们的可能。”

“我偷偷变卖了身边最后一件首饰,又买通看守我的婆子,托人往外面寻我母亲,费尽周折取来了生草乌细粉。”

“我知晓二姑娘心性良善、素来怜惜庶出五哥,从不设防。我知晓璐哥儿单纯天真、全然不懂人心险恶。所以我刻意哄骗他,让他亲手端着我做好的糕点,找二姑娘带他前去探望璟哥儿。我赌的,就是这份无人疑心的童真!”

一番供述落尽,苏姨娘抬眼凝望儿子,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只剩沉沉死气与无处可解的悲凉绝望。

徐璐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小小身躯抖得如同秋风残叶,一遍遍用力摇头,语声破碎哽咽:“我不信……不是这样的……姨娘不会骗我……不会的……”

残酷的真相狠狠碾碎了他心中所有温暖。他骤然红了眼,猛地抬手狠狠推开苏姨娘,跌跌撞撞从蒲团上爬起,什么也不顾,疯了一般朝着殿外狂奔逃窜,只想逃离这满地不堪、满心破碎的真相。

徐承骁神色骤变,立刻起身快步追出,厉声命徐管家带人速速寻回少爷,务必贴身护住,不得有半点差池。老伯爷见孙儿惊惧崩溃、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大恸,也急忙扶案起身,满面忧急。

地上的苏姨娘怔怔僵在原地,魂魄仿佛随儿子的背影一同被抽离。死寂片刻,她骤然凄厉嘶吼:“璐哥儿——!”

声音嘶哑破碎,痛彻心扉。她拼尽全力想要起身追子,守门一众丫鬟婆子连忙蜂拥上前,死死扣住她的肩臂、压住她的腰身,将她牢牢桎梏在地,分毫动弹不得。

正当满厅目光尽随出逃的徐璐而动、人心惶惶之际,侧旁陡然又是一场惊变。

今日紧绷压抑、亲眼目睹骨肉相残、毒计阴谋的云瑶,心神早已透支殆尽。这极致的人性丑恶与家族乱象彻底击垮了她,身子猛地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毫无力气地向后瘫倒。

“二姑娘晕倒了!”

满堂瞬间大乱。众人惊呼着纷纷伸手去托扶她的身子,场面顷刻失控。沈丽君吓得脸色惨白,心口骤紧,失声急吼:“快传府医!速速把府医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晕厥的云瑶牵走,婆子丫鬟四散奔走,有的扶人、有的传医、有的安抚长辈,哪里还有半分精力看管地上的苏姨娘。

桎梏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一空。

苏姨娘抬眼,望着这方寸大乱、鸡飞狗跳的寿宁堂,望着高高在上、碾碎她全家性命的主子们,想起自己一生痴错、家破人亡、最终还要亲手玷污幼子纯良的荒唐一生。

她忽然缓缓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极尽苍凉、极尽疯魔,带着彻骨的恨意与全然的解脱,在喧闹混乱的厅堂里格外刺耳诡异。

笑至极致,她眼底骤然凝成一片死寂的决绝。

无人提防、无人阻拦。

她猛地撑地跃起,青丝狂乱翻飞,旧的衣裙在风中狠狠一扫,整个人如断弦离弓的孤矢,用尽毕生最后一丝力气,直直朝着廊下青黑粗石柱狠狠撞去!

“咚——!!”

一声沉闷厚重、震得人耳膜发颤的巨响轰然炸响!

头颅狠狠磕撞在坚硬冰冷的石柱之上,瞬间血肉崩裂。猩红热血顺着粗糙的石纹急速蔓延、汩汩流淌,瞬间染红半面石柱、浸透脚下青石砖。

她身子重重一弹,直直栽倒在地。

额间裂口狰狞可怖,血水糊满脸颊,双目圆睁,残存的眼底依旧凝着不甘、痴怨与无尽悲凉。方才癫狂的笑意僵在唇角,转瞬化作死寂。

一瞬之间。

喧闹骤停,人声尽寂。

满厅奔走慌乱的下人尽数僵在原地,动作定格,呼吸停滞,人人瞳孔骤缩,满脸骇然惊恐。

沈丽君抱着晕厥的云瑶,浑身僵硬,心口狠狠一沉,背脊瞬间窜上一层彻骨寒意。

徐承骁折返回来,亲眼目睹这惨烈决绝的一幕,脚步死死钉在原地,眼底风起云涌,难得露出一丝震愕之色。

老伯爷与老太太瞠目结舌,直直望着柱下血泊之人,一时失语,满室只剩死寂沉沉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