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事情已然大致明晰。老太太神色平和,看向李文秀:“老二媳妇,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文秀心中郁愤难平。筹谋许久,怎肯就此轻易放过李文惠。她开口问道:“素心,我问你两件事。其一,你可识字?其二,李姨娘既有差事要交代,为何不口头吩咐,反倒非要书信传讯?”
素心连忙应答:“奴婢不识字。姨娘怕奴婢传话出错,故而才写成书信交付。”
李文秀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替她遮掩,只怕信中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丽君实在听不下去,出声辩驳:“写信交代,方能让白管事行事分明。再者老太太早有嘱咐,铺面之事不可外传,书信往来,本就更为稳妥,这话也说得通。”
李文秀心中恼恨不已。婆母与大嫂齐齐袒护一个姨娘,折损了自己的脸面。可眼下也不能同大嫂撕破脸面,反倒叫李文惠看了笑话。只得压下怒火说道:“大嫂所言极是。可即便如此,李姨娘终究是坏了规矩。纵然是老太太的赏赐,我既是她的堂姐,又是二房主母,她纵然不对外人言说,难道连我也不能告知?难不成我还会贪图她这点家私不成?”
这番话,明面上讥讽李文惠小家子气,暗地里也在暗指老太太不信任自家儿媳,反倒偏宠妾室。
一旁的云月听出二婶婶话里的弦外之音,仗着年纪幼小,出声说道:“二婶婶,府中得过生育的姨娘不少,祖母不可能人人都赏赐财物。若是个个都给,祖母的私房积蓄迟早要耗尽,往后如何养老。依月儿看,祖母肯赏李姨娘铺面,也是看在二婶婶的情分上才做的。”
这番话说得圆滑,既没有冒犯二夫人,又把老太太的举动解释得合情合理。
云月话音落下,便微微垂首,摆出一副腼腆稚气的模样。
老太太与沈丽君皆是一怔,齐齐转头看向身侧小小的云月。
沈丽君唯恐二夫人借机迁怒为难孩子,连忙轻斥一句:“月儿不得无礼,大人议事,哪有你插嘴的份,还不快退至一旁!”
说罢,她转头看向李文秀,面带歉意温声致歉:“二弟妹莫往心里去,是我平日疏于管教,孩子年纪小不懂分寸,还望你多担待。”
李文秀心头本就积满郁火,此刻连一个抱养归来的幼童都敢当众出言评断是非,更是堵得胸口发闷。
可她身份尊长,堂堂二房主母,又怎能与四五岁的稚童计较?况且云月方才言辞圆滑,未曾当面折辱她半分,她便是想发作,也寻不到由头。
李文秀只得强行压下满腔戾气,面色紧绷,淡淡开口:“大嫂多虑了。只是今日我也算开了眼界,府中小小侄女,竟也敢插手叔婶院里的家务事。”
这话暗含讥讽,字字带着怨气。
沈丽君面色微沉,正要开口回护辩驳,一旁的老太太已然出声解围:
“不过是小孩子童言无忌,随口一说罢了,老二媳妇不必较真。孩子年幼,往后慢慢调教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李姨娘这场误会,早些了结,也好让府中安宁。”
李文秀不敢违逆老太太的意思,只得低头恭顺应下。
老太太神色从容,当即定夺处置:“来人,给白管事松绑。”
两名婆子立刻上前,解开白管事身上的粗绳。
老太太缓声道:“今日无端让你受惊受屈,赏你十两银子,权当压惊补偿。此事乃是府中内宅误会,你出了这院门,便当从未发生过,切勿外传。”
白管事本就是通透之人,深知世家内宅是非颇多,连忙跪地叩首谢恩,郑重应下。老太太见状,便命人妥善送他出府。
处置完外人,老太太转头看向李文惠,语气公允持重:“此事查来是场误会,你并无越轨恶行。只是私下经营铺面、又私下书信往来,未曾告知主母,终究是逾越了院内规矩。便罚你禁足漪兰阁三月,闭门自省规矩礼法。”
老太太心中自有盘算,今日之事当众揭穿、折了二夫人脸面,只得轻罚李文惠,给足李文秀台阶,保全她主母威严。
李文惠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局,是老太太格外保全,连忙伏地磕头谢恩,随后带着贴身丫鬟,隐忍退归漪兰阁。
待当事人尽数散去,老太太神色骤然肃沉,目光扫过满院垂立的丫鬟、婆子,厉声叮嘱:“今日院内所有事端,皆是府中内宅私事,谁敢在外嚼舌散播、泄露半分,一经查出,绝不轻饶,严惩不贷!”
全院下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俯首,恭敬领命,随后纷纷躬身退下。
风波彻底落定。
沈丽君上前小心搀扶住老太太,携着身旁乖巧侍立的云月,一同转身离去,存德院这场沸沸扬扬的风波,终是悄然落幕。
待老太太一行人走远,二夫人躬身送至院门口,待人影彻底消失,方才转身拂袖步入内室。单嬷嬷与春芷紧随其后,默默跟入房中。
李文秀落座暖炕,胸口郁气翻涌难平,咬牙切齿低声道:“白白筹谋一场,竟让她这般轻易逃过一劫!当真可恨!”
一旁春芷垂首侍立,不敢多言半句。这些年她并非未曾规劝过夫人,可每每进言,反遭训斥苛责。若是机敏稳妥的春杏在侧尚可劝解一二,偏生春杏如今怀有身孕、在家待产,不能近身伺候,此刻竟无一人能劝解二夫人。
这时,单嬷嬷上前半步,恭敬低声问道:“夫人,明日二老爷便要从南苑回府了。您说,李姨娘会不会趁着老爷归来,借机告状搬弄是非?”
李文秀听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讥笑:“你放心,她不敢。今日之事本就是她逾矩在先。二爷平日满口规矩礼法、最讲尊卑分寸,背地里却私自给姨娘置办私产、暗中偏袒,本就是他理亏。她若是敢闹,便是当众揭二爷的短,自取其辱罢了。”
单嬷嬷微微点头,又忧心禀道:“可经此一事,那铺面彻底摆到了明面上,往后咱们再想管束拿捏李姨娘,怕是愈发难了。”
李文秀闻言默然不语,眼底戾气沉沉。
此事,本是她筹谋整整一年的局。
自单嬷嬷察觉李文惠时常悄然往来汀兰阁、与钱姨娘院中有所牵扯,她们便暗中细查,耗时年余,终于摸清底细——竟是徐承怀私下瞒着阖府,悄悄赠予李文惠一间铺面,供她暗自敛财。
得知实情那一刻,她便动了斩草除根的心思。
此番特意选在二爷随驾离府、无人庇护李文惠的空档,提前暗中传信给白管事,假托李姨娘之名,唤他入府传事。白管事果然依约前来,她又授意门房婆子假意传话,称管事有要事禀复,诱得素心前来对接。
单嬷嬷远远匿身等候,刻意逮住二人交接、私语的场面,更是意外搜出那封往来书信,人证物证俱全。
原本她打算先行闭门动家法,重杖废了李文惠,再寻个错处将她发落庄子。待徐承怀归来,人早已残、势已破败,木已成舟,他纵有偏爱,也无可奈何。一个残躯姨娘,往后再无半分争宠资本,永无出头之日。
谁料布局周密,偏偏半路被人通风报信,沈丽君匆匆赶来阻拦,不过才落几板子,便彻底打乱她的计划,随后老太太亲临坐镇,更是将她的算计一一拆解,落得一场空。
整整一年隐忍布局,百般筹谋,最终只落得一场误会轻描淡写揭过,反倒替李文惠洗清嫌疑、铺平后路。
李文秀指尖死死攥紧袖口,眼底翻涌着不甘与阴戾,字字冷硬自语:“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别让我再逮着半分错处,终有一日,今日所有折损、落空的算计,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单嬷嬷与春芷闻言,浑身皆是一僵,大气不敢出,半句不敢多劝,只垂首恭立,任由房中沉郁戾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