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厢,云瑶坦然卸下缠身已久的管家重任。
次日一早,她将府中库房钥匙、历年账册、庶务登记簿一一清点规整,尽数交接予二夫人与三夫人。卸下中馈重担,心头骤然一松。思忖良久,她寻得空隙,私下寻至父亲跟前,低声商议,想趁婚前清闲,往通州探望五弟徐璐。
此事她不敢告知母亲沈丽君,唯恐母亲依旧介怀旧事,迁怒五弟,徒添郁结烦恼。
徐承骁听罢,略有迟疑:“你五弟远赴通州求学已有三载,你兄妹念思,本是情理之中。只是你母亲心性敏感,若是知晓,恐动肝气。”
云瑶轻声献策:“女儿自知婚期将近,往后再无这般闲暇。趁如今尚且清闲,想去通州探望五弟,顺便带弟妹们入城小游半日,当日往返,绝不耽搁府中诸事。若是母亲问起,便说我们结伴入寺烧香祈福,为阖家求平安,可好?”
徐承骁沉吟片刻,终是松口:“也罢,改日我寻个时机,慢慢试探你母亲口风,再做安排。”
云瑶见父亲应允,心头微喜,安然颔首静待。
这几日,云月每晚都到老太太床前,轻声诵读《金刚经》。老太太每每只听至一半,便安然入梦。严大夫再来复诊,见老太太恢复甚好,便换了一剂药性轻和的方子。
八月初六,老伯爷先至寿宁堂祠堂焚香告祖,命管事备下期帖、束帛酒果,遣体面媒媪偕伯府管事,奉帖前往成国公府行请期之礼。
至国公府正堂,媒媪拜罢,呈上帖子,恭声致词,禀明卜定的婚期。成国公展帖阅过,亲迎吉日定为腊月初二,从容应下,命人写就复帖交还,设宴款待来使。待媒媪携复帖归伯府回禀,两家婚期终算落定。
徐承骁将婚期告知沈丽君。沈丽君本想留云瑶在家过年,待明年正月再出嫁,奈何老伯爷已然定下婚期。她忧心道:“那瑶儿嫁妆一事,须得即刻整理筹备齐全才是。”
徐承骁微微颔首:“已经遣人去吕府询问初儿,晌午便有回信。只是尚有一事,需同你商议。瑶儿想去京郊寺庙,为你祈福,你觉得如何?”
沈丽君沉吟片刻:“她独自去京郊,又无长辈陪同,路途不算近,妾身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让她安心留在清宁阁绣制嫁妆吧。”
徐承骁点头:“阿君说得是。瑶儿一片孝心,既然你不放心,那便不去了。”
晌午后,前去吕府的管事嬷嬷回宣徽堂复命,回禀徐承骁夫妇,说大姑娘明日便可回府,帮二姑娘筹备嫁妆。徐承骁夫妇听闻大喜,打赏了办事嬷嬷。
次日巳时,徐云初携长女吕莞回娘家,先往寿宁堂探望老太太,见老太太已然好转许多,云初方才安心。
老太太开口问道:“初儿,今日怎得回府了?可是有事?”
云初回道:“昨日爹爹遣管事嬷嬷去吕府,问孙女可否得空帮瑶儿整理嫁妆,孙女这才得知您病了,着实吓了一跳。婆母听闻您身子不适,特意从库房取了一支百年人参,命孙女带来。祖母,往后您可别再操心府中庶务,尽数交给二婶三婶,安心静养才是。”
老太太叹道:“现下便是想操心,也有心无力了。你不必忧心祖母,好生在吕家过日子便是。孙女婿如今待你母子三人如何?”
云初面上含笑:“祖母,他如今除了当值公门,便是来孙女院中陪伴儿女,孙女日子也算清闲。公爹虽与婆母不睦,甚少干预内宅,婆母更是待孙女如亲女一般。”
老太太见她容光舒展,便知她在吕府果真过得安稳,心中宽慰,欣然道:“走,咱们一同去宣徽堂瞧瞧你母亲,顺道商议瑶儿的嫁妆,中午便在你母亲这里蹭一顿午膳!”
云初见祖母心情大好,缓缓起身,搀扶着祖母出了内室,一同往宣徽堂去。
宣徽堂内室,沈丽君早听青莲禀报,说大姑娘带着外孙女回府,便命人扶她靠在软榻上静候。此时青枝轻步入内禀报:“夫人,老太太、大姑娘同表小姐来看您了。”
沈丽君枯黄的脸上露出笑意:“快请进来,叫青碧沏天池茶来,婆母最爱饮此茶!”
青枝应声,往耳房吩咐青碧。
片刻之后,三岁的吕莞迈着小步入内,欢喜喊道:“外祖母,莞儿来看您了!”说罢便奔到沈丽君跟前。
云初连忙叮嘱:“莞儿,轻些!莫冲撞了外祖母!”
沈丽君抬手轻轻抚过外孙女的发顶,又转向老太太温声问道:“母亲,您怎得过来了?身子现下可大好了?”
云初扶着祖母落座,自己在炕边坐下。
老太太笑道:“自是来你这里蹭午膳的。”只这一句,便知老太太气色精神都已恢复不少。
沈丽君喜道:“母亲哪里用蹭,您爱吃什么,只管吩咐,媳妇命人送去寿宁堂便是!”
云初打趣道:“母亲有所不知,送来的饭菜,到底不如亲自过来蹭的香。”
一句话逗得老太太与沈丽君俱是莞尔。
此时青碧与青莲各端漆木托盘入内,青碧将新沏的天池茶奉与老太太,青莲把顾渚紫笋递与云初。沈丽君柔声对吕莞道:“莞儿,茶几上外祖母备了你爱吃的点心,你自己取来吃。”
吕莞乖巧爬上炕,只见茶几上摆着四色点心,还有一盏清甜莲子浆。云初温声道:“莞儿,还不快谢外祖母。”
吕莞软声应道:“谢谢外祖母费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云瑶的声音:“呀!这是哪家小女郎君来我府上了?”
吕莞转身瞧见二姨,忙跳下炕,欣喜喊道:“二姨,是莞儿同娘亲来了!”
云初急忙道:“慢点,仔细磕着!”转头又向老太太与沈丽君解释,“这孩子被宠坏了,失了规矩!”
老太太笑道:“这才是三岁孩童该有的模样,不似月儿,小小年纪便像大人一般懂事。”
云瑶上前抱起吕莞,亲热问道:“莞儿可想二姨了?看二姨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跟在身后的沈梅提着食盒,轻轻掀开盒盖,端出一盘酥油泡螺。
吕莞眼睛一亮,欢喜道:“多谢二姨!”
云瑶笑着将吕莞放回炕上,而后屈膝,向老太太、母亲、大姐依次行礼。
沈丽君道:“既然瑶儿也来了,你祖母也在,正好一同商议嫁妆之事。母亲,您先说说。”
老太太温声道:“成国公府乃是京城顶级世家,嫁妆规格,便齐平当年初儿的一百零八抬。瑶儿,你母亲这两年陆续备下八十抬,公中按嫡女例再添十八抬,祖母为你添妆二抬,姑母梁府也添两抬,余下六抬,由初儿替你备齐。”
沈丽君接话道:“母亲,儿媳娘家已经送来两台,儿媳长姐也添了两台,如今只缺两台。”
云初温声道:“女儿也为二妹备了两台,这下便齐全了。”
沈丽君心疼长女,问道:“初儿,你成家才几年,何必再添两抬?银钱总要留给外孙外孙女。再说女婿与你婆母可应允?”
云初笑道:“娘亲莫心疼女儿,瑶儿出嫁,女儿自当添妆。当年您与祖母给女儿备下丰厚嫁妆,这几年女儿打理田产,也增收不少,给二妹添两抬并无妨碍。婆母与夫君素来不干涉儿媳嫁妆,娘亲放心便是!”
老太太欣慰看向云初,不愧是伯府嫡长孙女,出手大气,行事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