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一扒那个“念念不忘”》的楼主,更新了。
苏念念看到更新提示的时候,正在上社会学课。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三下,是桃桃乌龙的私聊,连发三条,只有一句话重复了三遍。
讲台上老师在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机在抽屉里又震了一下,震得她心口跟着一跳。
【桃桃乌龙】:别看论坛!别看论坛!别看论坛!
念念的心咯噔一下。
越是这样说,她越想看。下课铃一响,她混在出教室的人流里,站在走廊窗边,点开了论坛。
楼梯间里人挤人,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没听见。她只顾着低头看路,其实什么也没看。
帖子从两百多层盖到了六百层。楼主在主楼底下开了“更新”栏,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之前发的。
“更新:有人问我证据。行,那就说说。”
“这位‘念念不忘’,开学到现在,每天固定队雷打不动,全服第一陪着抓鬼烧双。请问一个操作这么烂的封系,凭什么?”
“凭什么?凭她‘会做人’啊。”
“会做人三个字,懂的都懂。游戏里攀关系靠手段,现实里呢?呵呵。有些人啊,游戏玩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缘好’。什么人缘,大家品。”
这些字摆在她眼前,每一个都认识,凑在一起又每一个都不认识。她读第二遍的时候,胃里往下沉了一截。
念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指尖越来越凉。
这已经不是阴阳怪气了。“懂的都懂”“大家品”,这些字缝里挤出来的东西,比直接骂还要脏。帖子底下,盖楼的风向也在变。
“楼主细说,什么叫会做人?”
“每天九点固定队,全服第一作陪,这待遇,普通玩家想都不敢想。要说没点别的,我是不信。”
“楼上别乱说,人家可能真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运气好能好成这样?”
她抬起头,盯着走廊的天花板看了很久。那根灯管有点闪,一闪一闪的。
念念站在窗边,走廊里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她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僵。
九点固定队,被说成了“待遇”。她每天准时上线的九点,被说成了“手段”。
她把后背抵在窗框上,玻璃有点凉,隔着衣服渗进来。她没躲开。
“苏念念。”身后有人叫她。
她慌忙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头,是沈诗语,手里抱着两本书。
“脸色这么差。”沈诗语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念念扯了扯嘴角,“昨晚没睡好。”
沈诗语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拆穿,把其中一本书递给她:“帮我带回去,我去趟图书馆。”
“哦,好。”
她把书抱紧了些,指尖压着书皮,压得发白。
沈诗语走了两步,又回头:“念念,手机里的事,实在扛不住,就说。”
念念愣了一下,点点头。沈诗语没再多问,转身下了楼。
念念站在原地,把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有点硬,硌着胳膊。她忽然意识到,室友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回宿舍的路,她走得比平时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两秒,才伸手去拧门把手。
回到宿舍,乔安安和另一个室友都不在。念念把书放下,还是没忍住,又打开了那个帖子。
六百层了。楼主的“更新”底下,又多了一条回帖,是故里夫人的小号,后援会解散后,她的号换了马甲,可说话还是那个味儿。
【故里夫人】:楼主说得含蓄。我直白点吧,有些人游戏里游戏外都“会来事”,全服第一也是人,是人就有软肋。软肋是什么,呵呵。
“呵呵”两个字,像两根针。
念念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
水声哗哗地响。她扶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吓人。
冷水洗过脸,脸颊反而烧得厉害。她伸手碰了碰,烫的。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又一声。她擦干脸,慢慢走回去。
发梢的水滴下来一滴,砸在屏幕上,她赶紧拿袖子擦了。
是固定队灵犀群。
群名显示在最上面,旁边的小图标亮着,五个小人站成一排。
【然哥最帅】:这帖子我今天非举报不可!人身攻击了已经!
【桃桃乌龙】:我举报了。论坛举报通道,受理要时间
【北辰】:截图存好了。每一层。
【然哥最帅】:念念!念念你别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水还没干,顺着下巴又滴了一滴下来,落在手背上。
念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了一行字。
【念念不忘】:我看了
【念念不忘】:我没事
群里安静了几秒。
另外四个人都在。她没说话,他们也不催。
【桃桃乌龙】:念念,我跟你说实话。这帖子现在的性质变了,不是酸,是造谣。造谣可以走管理员通道,但需要你本人表态
【念念不忘】:表什么态
【桃桃乌龙】:你要么忍,等我们慢慢收集证据走流程;要么,你自己站出来,说一句话
【桃桃乌龙】:两条路都行,我们不逼你。但不管哪条,我们都陪着你
她盯着陪着你三个字,盯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更糟的还在后面。世界频道上,不知道是谁把帖子的“更新”搬了上去,一传十,十传百,“会做人”三个字开始在频道里飘。
【世界】卖女孩的小火柴:所以到底什么叫会做人,楼主倒是说清楚啊
【世界】城北徐公:说不清楚才叫会做人嘛,说清楚了就不是了
【世界】大碗宽面:楼上会说话,多来点
三条发言,没一条指名道姓,可每一条评论区里,都有人接一句“懂的都懂”。这四个字像滚雪球,从帖子里滚到世界频道,又从世界频道滚回帖子,滚到哪,哪就跟着脏一片。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指缝边上漏出来,她没再看。
念念把世界频道关了。
屏幕一下子干净了。她的眼睛落在自己的头像上,那个小小的封系小人,站在帮派领地的门口。
念念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重新看到那句“我们不逼你”,眼睛热了一下。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得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她想起十几天前,牵线风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被全服架在火上。那时候她慌,她怕,她只想着躲。可这一次,看着帖子里那些“懂的都懂”“大家品”,看着那句“软肋是什么,呵呵”……
她心里那点慌,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躲是躲不掉的。旧帖删了,能从外站搬回来;这一篇压下去,还会有下一篇。楼主注销了,又能注册新号。她要是再躲,这些人只会认定,她心虚,她好欺负,她的沉默就是他们编故事的许可。
她把群聊又点开。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她盯着它,手指慢慢搭上键盘。
【念念不忘】:我不躲了
【念念不忘】:明天,我自己说
这两行字,她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敲的,敲完一个没删。
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哥最帅】:好!念念!哥给你压阵!
【桃桃乌龙】:我陪你一起措辞
【北辰】:在。
三条回复,一条接一条,到得齐齐整整。她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她的四个人。
最后,是长安故里。
【长安故里】:想好了?
【念念不忘】:想好了
【长安故里】:嗯。
【长安故里】:说的时候,我在。
这四个字很短。她读了三遍,每一遍,心都往下沉一寸。
念念盯着最后那四个字,喉咙里堵了半天的那团东西,忽然就松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宿舍门外,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远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宿舍的灯还没开。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打字,删掉,再打。
手机快没电了,右上角的图标红了。她没管。
明天,她要当着全服的面,说一句话。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把门缝底下照出一条光,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