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艘船跑遍天下。”
陆行舟找出一张物流运输示意图，放大给李丽质看。
“商家发货以后，快递员先把包裹送到当地网点。网点分类，再用货车送到中转中心。距离远的会走铁路或者航空。包裹抵达港口后，张磊那边负责接收，补给船只跑最后一段海路。”
屏幕上的线条纵横交错，每个节点都连接着不同区域。
李丽质看了很久，才明白一件衣服送到岛上，途中会经过许多人之手。取货、分类、转运和装船，每一步都由不同的人完成。
她先前以为“点一下”便能取来万物，如今才看见那根手指背后藏着怎样庞大的力量。
“如此多人只为送货，费用岂不是比衣服还贵？”
“城市里单量大，一辆车可以同时运成百上千件。路线固定以后，分摊到每件货物上的成本并不高。有些商品还包邮。”
“包邮是什么意思？”
“商家承担运费，买家不用另付。”
李丽质低头看向方才购买的衣裙。
几件衣服从不同城池出发，跨过不知多少里路，最后还要乘船来到海岛。买家竟然连运送的钱都不用额外支付。
她终于理解陆行舟口中的“方便”有多轻描淡写。
天幕下的古人却已经乱了。
大唐驿站中，负责传递公文的驿卒看着那张运输图，半晌没有出声。他们每到一站便要换马，昼夜不停地传递紧急军报，沿途仍可能遇上桥断、马伤和风雪阻路。
后世送一件寻常衣物，竟能调用比八百里加急更复杂的运输体系。
汴梁城里的商贾想得更加直接。
“一辆车运成百上千件，沿途还有固定中转之地。货物越多，每件分摊的钱越少。”一名粮商盯着天幕，呼吸渐渐急促，“若把各地货物都聚到一起运，江南的茶、蜀地的锦、岭南的果，都能压低路费。”
旁边的人苦笑道：“先别想那些。后世的车不用马，船也不靠风。咱们拿什么学？”
那名粮商没有回答。
能否学会是一回事，亲眼见过另一种可能又是另一回事。从今以后，再有人说货物只能缓慢流转，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深信。
七日时间很快过去。
一早，科考站的通讯器便响了起来。
陆行舟接完消息，换上救生衣，又把码头仓库里的折叠推车拖了出来。
小兕子听说买的东西到了，从睁眼开始便跟在他身后。陆行舟走到哪里，她便抱着毛绒兔子追到哪里，生怕晚一步，小饼干会被别人拿走。
“你不能跟着上艇。”陆行舟检查完油量，把她抱到仓库门口，“海上风浪大，你和阿姊留在站里。”
“兕子会乖乖坐好，不会掉进海里。”小兕子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哥哥一个人拿不动那么多东西，兕子可以帮忙。”
“你能拿几斤？”
“好多斤。”
陆行舟从旁边拿起一瓶五升装的淡水，放到她面前。
“把这个提起来，我就带你去。”
小兕子两只手抓住提手，憋得小脸发红，水桶只离开地面一点便落了回去。
她看看水桶，又看看陆行舟，忽然转身去找李丽质。
“阿姊，哥哥欺负小孩子。”
李丽质已经换上便于行动的长裤，闻言把她抱起来。
“海上危险，你留在这里。等船到了近处，我们站在岸边看，也能看到哥哥。”
陆行舟听见“哥哥”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动作停了一下。
李丽质也意识到了，马上补了一句：“我是顺着兕子的称呼说，免得她听不懂。你别多想。”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写出来了。”
陆行舟没继续逗她，发动快艇驶离码头。
半个时辰后，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白色轮廓。
小兕子站在防护栏后，踮着脚向远处看。那道轮廓越来越大，最后显出高高的船身。补给船没有靠岸，只在约定海域停下，由吊机将装有物资的货箱放到快艇旁边的平台上。
“好大的船。”
李丽质原以为陆行舟使用的小艇已经足够奇特，直到补给船出现，她才发现后世的海船高得像一座移动楼阁。
船上看不到船帆，海面也没有多少风。它却稳稳停在那里，船尾不断翻起白浪。
小兕子抓着栏杆，惊讶地张开嘴。
“阿姊，那个大船会吃小船吗？”
“不会。”李丽质回答得并不确定，“它应该是来送东西的。”
天幕下，各朝水师将领早已站了起来。
曹操盯着那艘钢铁补给船，目光几乎移不开。
“无帆逆风而行，船身高如城楼，载货不知几何。若用此船运兵，江东天险还有何用？”
荀彧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得比曹操更清楚。后世人造出这样的巨船，水战的方式早已远超他们的想象。江河天险放在这种钢铁巨物面前，恐怕只剩地图上的一道线。
东吴众将的神色更难看。
周瑜原本还在研究后世物流如何调度，听见曹操的话，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巨船未必能入长江浅水，曹孟德倒先做起美梦。”
孙权却没有放松。
那只是负责送生活物资的船。
若后世连送衣服和零食都用得上这种钢铁巨舰，真正用来打仗的船会是什么模样？
海面上，陆行舟已经完成交接。
张磊没有亲自来，却让船员带了一部平板，里面存着他的留言。
“陆站长，嫂子和孩子的衣服都装在蓝色箱子里。你订的智能家居套件也到了，上面说站里通讯恢复以后，生活区顺便做一次自动化升级。安装说明在箱子里，你自己慢慢研究。”
视频最后，张磊还对着镜头挤了挤眼。
“兄弟只能帮你到这里。窗帘和灯都能声控，晚上很方便。”
陆行舟面无表情地关掉平板。
负责交接的船员站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陆站长，蓝色箱子需要单独固定吗？嫂子和孩子等着用，别让海水打湿了。”
“再叫一声嫂子，我把你留在岛上搬箱子。”
船员马上低头去系缆绳。
“我什么都没说。”
两个小时后，快艇拖着货运平台回到码头。
小兕子远远看见蓝色箱子，便在栏杆后蹦了起来。李丽质拉住她，目光却落在另一个银灰色大箱子上。
箱体侧面印着几行字。
全屋智能控制系统。
她虽然认不全简体字，却看见了“屋”和“智能”两个熟悉的词。
陆行舟靠岸以后，先将蓝色箱子推上码头。小兕子围着箱子不停转圈，恨不得马上拆开。
李丽质走到银灰色箱子旁边，指着上面的字问道：“这里面也是买来的东西？”
“站里升级用的设备。”
“智能是什么意思？”
陆行舟撕开封条，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控制器、传感器和智能开关。
“简单说，就是给房子装个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