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三声落下后,密闭舱里又响了一下。
小兕子被吵醒,抱住长乐的腰,把脸埋进她怀中。
“阿姐,里面有人。”
“地下室只进来了我们三个。”
长乐护住妹妹,另一只手抓住陆行舟的衣角。
“会不会是风把什么东西吹进去了?”
“舱门一直锁着,风进不去。”
陆行舟将营灯挪到门边,光线照过圆形舱门,门上的压力表仍在安全范围。
他没有开门,先把耳朵贴近金属门板。
咚。
这次听得更清楚,敲击来自舱门右侧,间隔与被动通风管摆动的节奏相同。
“不是人。”
“那是什么?”
“氧气瓶固定带松了,瓶身被通风管带动,一直碰墙。”
陆行舟拧开观察窗外的遮板,将营灯贴近玻璃。
舱内两只备用氧气瓶歪在架边,其中一只随着气流左右摆动,瓶口护罩每次撞上墙面,便会发出沉闷响声。
小兕子抬起脑袋。
“它为什么敲门?”
“想让我们进去给它系腰带。”
“它也怕风吗?”
“怕,没系好就会滚到地上。”
小兕子总算肯松手,抱着兔子毯坐在长椅上。
陆行舟转动舱门外的机械轮。
锁舌一节节收回,金属门向外移开,里面没有灯,只能闻到封闭空间特有的橡胶气味。
长乐扶他进入舱内。
“你坐下,我来固定。”
“卡扣在瓶架后面,你够不到。”
“我的腿没有伤。”
“你的膝盖也破了。”
陆行舟撑住架子,弯腰摸到松开的固定带,将氧气瓶推回凹槽。
长乐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托住他的腰,免得那条伤腿承受重量。
“向左一点。”
“你扶的是我,氧气瓶在右边。”
“我知道。”
“那你抱这么紧做什么?”
“怕你又摔。”
“这里没有水沟。”
“有你在,平地也未必安全。”
陆行舟听出她仍记着先前的事,便没再逗她。
固定带扣好,瓶身不再摆动。
两人退回舱门旁,小兕子已经把药包和兔子毯拖了过来,还认真抱着三瓶水。
“这些都要带进去。”
“还要拿温度计和检测仪。”
陆行舟将物品放进密闭舱,随后关闭避难室的几处阀门。
营灯又暗了一层。
灯罩内仅剩豆大的光,照不清几步外的墙壁。
长乐抱起妹妹,先走入舱内。
这里没有床,只有沿墙设置的折叠座椅,中间过道仅容一人通过。
陆行舟把应急氧气瓶接入供气口,检查流量以后,才关上舱门。
机械锁转到尽头,外面的摩擦声被隔去大半。
“这里能撑十二小时?”
长乐让小兕子坐在中间,自己伸手接过营灯。
“按照三个人计算,可以撑十四小时,为了留出余量,只按十二小时使用。”
“若风十二小时还不停呢?”
“先等数据,外面风再强也有极限。”
陆行舟打开检测仪,将计时器放到座椅旁。
“台风停在岛上,是周围引导气流弱了,它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小兕子掰起手指,想算十二小时要数多少次五十。
算到第六根手指,她便放弃了。
“兕子睡一觉,它就走了吗?”
“多睡一会儿,醒来便能出去。”
“那陆哥哥要叫醒兕子。”
“好。”
小兕子把毯子分出一角,搭到陆行舟腿上。
折腾了半日,她早已累坏,脑袋靠上长乐手臂没多久,呼吸便逐渐均匀。
密闭舱外仍有动静。
风推着倒塌的树木撞过地面建筑,厚墙过滤了尖利声响,只留下沉闷震动。
营灯的光又缩小一圈。
陆行舟将灯关掉,只留下检测仪屏幕的绿色微光。
“省些电。”
黑暗重新围过来。
长乐摸到他的手,掌心温度比先前更高。
“再量一次。”
“温度计在药包里。”
她摸索着拉开拉链,取出温度计贴到他耳侧。
三十八度四。
数字比上次高了三格。
“吃药。”
“先吃一点东西,否则伤胃。”
长乐找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递给他。
陆行舟咬了一口,饼干太干,碎屑落到衣襟上。
她又把水送到他唇边。
“慢些。”
“你这样照顾人,我连手都省了。”
“你的手留着修东西。”
“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
陆行舟抬手摸到她脸侧,指腹擦去一块已经干透的泥痕。
黑暗让人看不清彼此,触碰却比灯亮时更加清楚。
长乐没有躲。
“还可以确认公主殿下有没有偷偷哭。”
“我没有。”
“脸上全是水。”
“那是雨。”
“现在呢?”
“现在也没有。”
陆行舟的手停在她耳后。
她的发丝已经半干,摸上去仍带着凉意。
“丽质。”
“嗯。”
“今天对不起。”
“为何道歉?”
“我明知道腿撑不住,还要一个人出去,后来又冲你发火。”
“你出去开闸,是为了让我们进入地下。”
“理由再正当,也不能抹掉后果。”
陆行舟靠住舱壁,受伤的右腿横放在狭窄过道里。
“若绳子断了,若你没有及时赶来,我可能已经被冲进泄洪渠。”
长乐抓住他的手。
“别说了。”
“以前在海上执行任务,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我习惯了自己处理危险,也习惯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撤离。”
“你把我当成需要撤离的人。”
“可你不会一直听我的。”
“今日才知道?”
“以前只觉得你脾气倔,今天才明白,你真敢跟着我跳进水里。”
长乐挪近几分,肩侧贴上他的胸口。
“我并非想证明自己勇敢。”
“我知道。”
“那时看见你滑下去,我来不及想别的。”
“以后要想。”
陆行舟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想想兕子还在屋里,想想你若受伤,我拖着这条腿救不了两个人。”
“你也要想。”
“想什么?”
“想我在等你。”
长乐靠在他肩头,话音隔着衣料传来。
“你每次走出门,都要记得有人等你回来。”
“记住了。”
“不能只答应。”
“那要怎么做?”
“等风停以后,把所有安全绳重新检查一遍,屋顶的设备要加护栏,泄洪闸也要改成能从室内控制。”
“公主殿下已经开始安排科考站改造了?”
“你若不愿,我自己学。”
“愿意。”
陆行舟把她揽进怀中。
“这座岛以后归你管,我负责干活。”
“谁要管你的岛?”
“刚才还有人说不能失去我。”
“我说的是人。”
“岛和人绑在一起,暂时不拆开卖。”
长乐抬手掐了一下他的腰。
陆行舟刚要躲,右腿便碰到座椅边缘,疼得吸气。
她立刻收回手。
“碰到伤处了?”
“没有,你下手越来越重。”
“谁让你胡说。”
“我若不胡说,你便一直想着外面的风。”
长乐静了片刻,手掌覆到他胸前。
“现在也能听见。”
“害怕吗?”
“怕。”
这一回她没有逞强。
舱体又晃了晃,顶部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陆行舟抱紧她,让她的耳朵贴住自己心口。
“听这个。”
“太快了。”
“发热会让心跳加快。”
“只是因为发热?”
“还有你靠得太近。”
长乐的手指揪住他胸前衣料。
“这种时候也不忘撩拨人。”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别抱。”
“舍不得。”
她没有推开,只把脸埋得更深。
两人隔着宽大保暖服相拥,呼吸落在彼此颈侧,慢慢盖过外界传来的响动。
“陆行舟。”
“我在。”
“你知道我的身份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今日抱我,往后会有许多麻烦。”
“你父皇拿剑?”
“还有朝臣议论,礼法约束,两个时代之间也隔着那么远。”
“麻烦确实不少。”
陆行舟抬起她的脸。
检测仪的绿光落在两人之间,只勉强照出彼此轮廓。
“可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这么久才相信你。”
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避开两人伤处。
“若早些相信,我会更认真地问你想不想家,也不会把你每一次害怕都当成不习惯现代生活。”
长乐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那时把我当成什么?”
“一个带着妹妹离家出走,还坚持自己是公主的富家姑娘。”
“难怪你第一次见我,便问我家长的电话。”
“你还问电话是哪位仙官。”
“你笑了我多久?”
“没多久。”
“说实话。”
“到你学会用洗衣机以前。”
长乐伸手捂住他的嘴。
“以后不许再提。”
陆行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掌心拉开,却没有放远。
“那我提另一件事。”
“什么?”
“你在设备间说的话,算不算告白?”
“你一定要问?”
“要。”
“若不算呢?”
“我重新说一次。”
陆行舟靠近她,呼吸落到唇边。
“李丽质,我喜欢你。”
长乐没有后退。
“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你第一次拿着拖把追我,也许是你学会用电脑以后,偷偷把我的工作提醒全改成按时吃饭。”
“你早就知道?”
“整个系统只有三个账号,兕子连字都认不全。”
“那你为何一直装作没看见?”
“有人脸皮薄,拆穿以后便不肯做了。”
长乐的手顺着他肩头,环到颈后。
“现在拆穿,已经晚了。”
“所以你的回答呢?”
她没有开口,仰头吻住他。
两人的唇碰到一起时,外面正传来新一轮风响。
陆行舟先是没动,随后托住她后颈,把这个仓促的吻接了下来。
长乐并不熟练,呼吸乱得快,想退开时,腰间手臂又把她带了回去。
唇齿间还留着压缩饼干的麦香,也带着矿泉水清凉的味道。
陆行舟顾忌她的伤,没有使力,只沿着她的回应慢慢加深。
长乐抓紧他肩后的衣料,直到呼吸接不上,才偏过脸。
“陆行舟。”
“嗯。”
“你教得太多了。”
“这也怪我?”
“你若再亲,我便叫醒兕子。”
“她睡得正香。”
“万朝的人还看着。”
陆行舟这才想起天幕。
他抬头看向密闭舱顶部,那里只有管线和固定架。
“能不能让天幕暂时关一下?”
“不能。”
“那你父皇现在大概不只是拔剑了。”
长乐靠回他怀里,脸颊仍烫着。
“亲都亲了,你怕也无用。”
立政殿内,御案已经翻倒。
李世民提剑走到天幕下方,剑尖指着画面里的陆行舟,连喊了三遍竖子。
长孙皇后让人收走御案边的酒盏,又让太子上前抱住父皇的腰。
李承乾哪里敢抱,只能跟在身后劝。
“父皇,阿姐还在风灾里,您先看他们是否平安。”
“她平安得很,还知道主动亲人!”
李世民转身寻找能砸的东西,殿中侍从早把触手可及的器物搬空了。
另一边,程咬金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房玄龄往旁边移了两步,免得陛下回头看见。
长孙皇后望着天幕中相拥的两人,眼角湿意尚未退去。
“丽质今日经历生死,心意再难藏住,陛下纵然生气,也该等她平安回来再说。”
“回来?”
李世民握着剑柄,胸口起伏。
“她还知道回来吗?”
天幕内,陆行舟重新打开营灯。
检测仪上的数值已经稳定,密闭舱供氧正常。
更重要的是,外面的风声正在减弱。
先前连续不断的撞击拉开间隔,墙体也不再晃动。
陆行舟看向计时器。
风暴核心在岛上停留了五小时四十七分钟。
“它开始走了。”
长乐从他怀中坐起。
“能出去了吗?”
“再等半小时,先确认外面的空气数据。”
陆行舟打开舱门外的采样接口。
避难室二氧化碳浓度仍高,被动通风却已经恢复少量流量。
随着地面风速下降,堵在管口的枝叶可能被带走了一部分。
小兕子揉着眼睛醒来。
“风走了吗?”
“正在走。”
“它坐过秋千没有?”
“等出去以后,我们一起看。”
“草莓呢?”
小兕子记起安全房窗边那盆草莓,困意立刻没了。
“兕子的草莓还在上面。”
长乐把她抱到腿上。
“等天亮再找。”
“它会不会被风吃掉?”
“风不爱吃草莓。”
陆行舟拧开密闭舱的机械锁。
“它只会把整盆搬个地方。”
“搬去哪里?”
“这就要看它的力气了。”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避难室终端依靠备用线路重新启动,屏幕亮起蓝光。
主楼大部分监控仍然离线,唯一恢复的外部探头对着东侧海面。
雨幕已经稀薄,云层边缘露出一段发白的天光。
风暴正在离岛。
陆行舟看着屏幕,长久绷紧的肩背终于落下来。
长乐握住他的手。
“我们活下来了。”
“嗯。”
陆行舟转头看她,拇指摩挲过她的手背。
“岛也还在。”
屏幕画面闪了两下,镜头被风吹得转向主楼方向。
原本整齐的院落已被树木和金属板掩埋,西侧外墙破开一处大洞,屋顶少了将近一半。
小兕子趴在终端前找了许久。
秋千不见了。
种着草莓的安全房,整面窗也消失在画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