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碰终端。”
陆行舟挡住长乐伸向屏幕的手,把小兕子抱到沙发另一端。
白色字符停留数息,随后从画面中退去。
终端仍连接着立政殿。
李世民站在御案前,抬头望向宫外天幕。
相同的文字正在长安上空消散。
“因果变动是什么?”
长乐问。
“还无法判断。”
“会不会是史书改了?”
“先查设备状态。”
陆行舟打开终端后台,逐项检查信号源和连接日志。
白色字符没有留下记录。
设备只接收到立政殿的画面,从未生成过所谓的历史分支校准。
那段文字来自天幕本身。
“父皇,大唐那边可有变化?”
长乐走近终端。
李世民回头询问殿内众人。
宫灯仍亮着,漏刻继续滴水,窗外禁军和内侍都在原处,没有人凭空消失。
长孙皇后取来今日批阅过的宫中账册。
墨迹和内容都未改变。
“眼下看不出变化。”
“史书呢?”
李世民拍了拍案面。
“朕这里哪有记录贞观十七年的史书?”
“墓志和后世资料都在我这边。”
陆行舟走进书房,长乐跟在身后。
那本旧书仍摊在桌上。
贞观十七年病逝的记载没有变化,墓志拓片也能正常打开。
“它没有改。”
长乐摸到书页上的水痕。
“校准可能需要时间,也可能指向尚未发生的事。”
“那第一处变动在哪里?”
“我们刚才做过不少决定。”
陆行舟列出几项。
文德皇后接受现代检查。
小兕子开始长期疾病管理。
李世民禁服丹药。
长乐拒绝原定婚事。
每一项都足以让后续历史离开原来的路径。
“会是哪一个?”
“等数据。”
“又是等。”
“这次不让你干等。”
陆行舟关闭墓志网页,打开新的加密文档。
标题栏中输入了六个字。
大唐医疗计划。
第一部分是小兕子的检查和用药方案,第二部分留给长孙皇后,第三部分则是宫廷药物筛查。
他把每日需要记录的数据制成表格,又列出传送物资清单。
便携心电设备。
血氧仪。
雾化器。
儿童储药罐。
急救药物和基础检验用品。
每种设备旁都留出使用说明和培训时间。
“这些东西多久能准备好?”
“站内有一部分,缺少的需要联系陆地。”
“不能告诉外面兕子的身份。”
“以科考站医疗储备名义申请,儿童设备需要另找理由。”
“什么理由?”
“家属临时登岛。”
“他们会信?”
“手续能走通便够了。”
长乐看着他在键盘上输入文字,指尖的移动没有半点迟疑。
“陆行舟。”
“嗯?”
“你方才说怕留不住我。”
键盘声停了。
“先谈正事。”
“这也是正事。”
“医疗计划更急。”
“你每次不想回答便拿工作挡着。”
陆行舟侧头看她。
长乐哭过的脸还带着水痕,散开的长发搭在肩头,袖口湿成深色,右手肘包着冷敷毛巾。
明明狼狈得连发簪都戴不好,她偏要站得端正,等他把那句话讲清楚。
“我查过你原本的人生。”
陆行舟关上文档。
“知道你会嫁给长孙冲,也知道你死后与他合葬。”
长乐抿住唇。
“所以呢?”
“所以我曾经认为,等通道彻底稳定后,你会回到大唐。”
“我确实要回去。”
“我知道。”
“可我没有说永远留在大唐。”
“两个时代隔着一千三百多年,通道能不能长期存在,谁也无法给答案。”
“那你便什么都不说?”
“说了能怎样?”
“至少让我知道。”
“知道我不想让你嫁给别人?”
陆行舟站起身。
两人的距离一下缩短,长乐不得不抬头看他。
“还是知道我每次听你说回宫,都会去查终端的波动数据,算它还能稳定多久?”
“都要知道。”
“知道以后,你便不回去了?”
“我没这样说。”
“那便只会多一个人难受。”
长乐向前半步,裙摆碰到他的裤脚。
“陆行舟,你总说我替别人做决定,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我没替你做决定。”
“你瞒着不说,便是连选择都不给我。”
“你要怎么选?”
“我会回大唐看阿娘和父皇,也会回来找你。”
“若通道关闭?”
“那便在关闭前回来。”
“你能放下他们?”
长乐没有回答。
这正是她最害怕的选择。
一边是生养她的父母和大唐。
另一边是已经走进她生活的人。
无论站在哪一侧,通道一旦消失,她都会失去另一半。
“所以你看,问题仍在。”
陆行舟退开一步,重新打开文档。
长乐伸手按住屏幕。
“你别躲。”
“我没有躲。”
“那你看着我。”
陆行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屏幕边缘拿开。
动作带得太急,碰到了右肘淤伤。
长乐吸了口气,手臂往回收。
“碰疼了?”
“你还知道疼?”
“把冷敷袋给我。”
“不给。”
“李丽质。”
“你凶什么?”
终端另一侧,李世民已经把脸贴到屏幕前。
“陆行舟,你敢凶朕的女儿?”
“父皇,您别添乱。”
“朕这是替你撑腰!”
“您先陪阿娘等孙神医。”
长乐抬手关闭书房与客厅之间的隔音门。
终端还留在客厅,李世民的怒骂被挡在外面。
“现在没有父皇看着了。”
她说完才想起天幕仍在,抬头看向摄像头。
天幕没有黑。
长乐索性走过去,拿一块布盖住镜头。
“这样行了。”
“长安所有人会以为设备坏了。”
“让他们猜。”
“你准备做什么?”
长乐转身看向他。
“把话说完。”
陆行舟靠在书桌边,右手拿着那只已经不凉的冷敷袋。
“我喜欢你。”
没有铺垫,也没有能让人误解的余地。
长乐站在原处,连呼吸都忘了接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
“记不清。”
“敷衍。”
“可能是你第一次学会使用终端,偷偷把我写的工作日志改成仙家驯兽录。”
“那是兕子改的。”
“她不会打那么多字。”
“也可能是你梦游。”
“我从不梦游。”
“那便是电脑自己写的。”
陆行舟朝她走去。
“也可能是你发烧还要守着兕子,或者你跟着我修风机,手上磨出水泡也不肯回去。”
“你说记不清,怎么又记得这些?”
“因为每一件都算。”
长乐后退半步,腰碰到书桌边缘,再没有地方可退。
“你知道我是长乐公主以后,才喜欢我么?”
“不是。”
“那时你还以为我会嫁给别人。”
“所以一直没说。”
“若我今日没有看到史书,你准备瞒多久?”
“等你决定留在哪边。”
“若我选大唐呢?”
“送你回去。”
“然后呢?”
“照常给你送药,修终端,听你父皇骂我。”
“你不会难过?”
“会。”
“你为何总能把这种话说得像在报设备损耗?”
“难道要我抱着你哭?”
长乐眼里的水又积了起来。
“你可以抱。”
陆行舟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后退。
手臂绕过她腰间,将人整个带进怀里,力道比卫生间里那次更重,也不再留出随时松开的距离。
长乐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那阵比方才更快的心跳。
“你抱疼我了。”
“右手抬高,别碰到手肘。”
“不是那里。”
“那是哪里?”
“你别问。”
“副站长的伤情需要详细记录。”
长乐抬手捂住他的嘴。
“再说便不许抱了。”
陆行舟拉下她的手,仍握在掌中。
“李丽质,不管你是大唐公主,还是被海水冲上岛的普通姑娘,你现在都是我认定的人。”
“只是认定的人?”
“我的女人。”
长乐脸上余下的血色全涌到耳根。
“谁答应了?”
“你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呢?”
“继续做医疗计划。”
“你就不能再争取一下?”
“那我重新问。”
陆行舟低头靠近,额头碰到她散乱的发丝。
“长乐公主殿下,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名分?”
“哪有人这样问。”
“现代流程我也没走过。”
“那你学。”
“先回答。”
长乐的手指绕过他工作服上的纽扣,半晌才轻轻点了一下。
“看你表现。”
盖住摄像头的布在此时滑了下来。
终端已经被李世民从客厅远程接入,书房屏幕跟着亮起。
天幕重新恢复画面。
李世民那张怒到发红的脸占满整个屏幕。
“陆行舟,把你的手从朕女儿腰上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