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书房的木门闭拢,花太监这才开门见山地交代了后院那摊子烂事。
花太监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前夜贤侄替咱家保住这口气后,咱家撬开了那贱妇的嘴。”
“西门庆那狗贼的算盘打得极毒,谋划是,先用这药耗死咱家。”
“咱家一倒,花家没了庇护,那贱妇便借着主母的身份,暗中将花府的现银和几处核心产业尽数转移至西门府的账上。”
武植安静地听着,脸上不见丝毫惊讶,这剧情他早已知晓。
花太监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花子虚,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凌厉。
“等家产被掏空,西门庆再寻个由头做掉子虚。”
“到时候,李瓶儿那贱妇便可名正言顺地带着花家最后的底蕴,改嫁进西门府做他的妻!”
花子虚就站在门边,听完这番话,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此刻再听叔父将这绝户计讲出来,依旧气得浑身发抖。
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西门府将那西门庆乱刀砍死。
武植瞥了花子虚一眼。
他注意到花太监刚才提到李瓶儿时,没说什么暗房刑讯的词。
但武植心里清楚,在这等心狠手辣的大内老太监手里,这个世界应该已经没有李瓶儿这号人了。
那等背夫偷汉、谋财害命的手段,放在寻常大户人家也是要浸猪笼的,更何况是碰上花太监。
可惜了原着中那位风情万种的李大娘子,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折在了后宅里。
花太监闭了闭眼,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武植,语气中透着感激与后怕。
“若非贤侄雷霆出手,不仅撞破了那茶馆里的龌龊,还拼着耗损内家真气保下我这条命。”
“咱家这条老命交代了不说,花家这百年基业,怕是要尽数给那姓西门的做了嫁衣。”
花太监双手撑着扶手,身子微微前倾。
“贤侄。”
“咱家在这宫里宫外活了大半辈子,最重恩怨分明。”
“咱家拿你当自己人,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提。”
“只要在这东平府的地界上,不管是要官面上的人脉,还是要白花花的银子,咱家绝无二话。”
面对这等天大的许诺,花子虚也期盼地看向武植,指望这位神通广大的大哥能开出一个天价来弥补花家的亏欠。
武植缓缓抬起头,收敛了脸上那几分散漫。
他目光直视花太监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
“叔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侄便交个底。”
武植的声音低沉。
“小侄要的,不是一时的银钱,而是一条活路。”
花太监没接话,半眯着眼拿手指点着扶手,等他往下说。
武植背负双手,在书房中踱了两步。
“小侄在阳谷县尉司办案多日,这底下是何等光景,叔父在清河县定然也心知肚明。”
“流民遍地,法度崩坏,厢军腐朽不堪,连个山头上的蟊贼都剿不干净。”
武植停下脚步。
“山东这边,梁山泊的贼寇越聚越多,迟早要成大患。”
“南方各地,暗流涌动,谁也说不准哪天就要揭竿而起。”
“更要命的是,朝廷眼下正琢磨着联络金人去打辽国。”
花太监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椅背。
联金灭辽的战略,朝堂上确实一直有风声。
这武大郎身在底层,居然能看透这一层。
武植的语速渐渐加快。
“叔父,辽国再弱,也是挡在北方游牧铁骑前头的屏障。”
“这屏障一倒,金人的马蹄子踏进来,整个北方都要遭殃。”
“到那时,这满屋子的古董字画,这府里的娇妻美妾,在乱军的屠刀下,什么都不是。”
花子虚站在门边,听得冷汗直冒,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未想过这等天下大势,头一回听人说这等天塌地裂的话。
武植身上那股舍我其谁的惶惶大势震得心驰神往,双腿竟有些发软。
“不想当任人宰割的两脚羊,就得当那个握刀的人!”
武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花太监。
“小侄要守住家业,要护住身边的人,就必须得攒足保命的底牌。”
“说句掉脑袋的话。”
“小侄需要海量的银钱,更需要养一支只听命于我武大郎、敢见血的兵马。”
书房内鸦雀无声。
花太监靠在椅背上盘算了好半天,不仅没有因为这番形同谋反的言论震怒出声,反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清脆的叩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老太监冷声发问,直指核心:“所以,你要拿谁开刀?”
武植图穷匕见,直接亮出底牌。
“叔父应当听到我昨日又被请到西门府做客了吧?此贼屡屡想侵犯我内室,此仇不报我枉为男儿。”
“近来他被查封了产业,资金断裂,被逼急了正筹谋去劫一桩干系极大的买卖。”
武植冷笑一声。
“小侄要在半道上,连本带利吃下这笔横财,顺势把清河县的西门府连根拔起,一口吞进肚子里。”
“今日开口,便是求叔父在官场上助小侄一臂之力,兜住这背后的风浪!”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外县的九品县尉。
若是西门庆倒了,西门家这块肥肉必然会引来西门族人的强取豪夺,清河县的县衙也绝对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分一杯羹。
有了花太监这层保护伞,他才能顺理成章地将肉咽下去。
花子虚终于忍不住插嘴,声音里透着刻骨的仇恨。
“大哥说得对!西门庆那狗贼,不仅勾搭我们的家眷,连嫂嫂们都敢觊觎,绝不能轻饶了他!”
“住口。”
花太监冷喝一声,打断了花子虚的无能狂怒。
他习惯性地靠在椅背上思考了好一会儿,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老太监一拍扶手,大喝出声。
“好气魄!”
“咱家不管他去劫什么,只要你能把西门家连根拔起,这东平府和清河县的后顾之忧,咱家全替你担了!”
花太监话锋一转,提出顾虑:“只是西门庆背后还有东京太尉府的门路,他那亲家陈洪可不是善茬。贤侄当真确信吃得下他?”
武植扯开衣摆重新落座,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重磅炸弹。
“叔父放心。”
“实不相瞒,西门庆那亲家陈洪,在东京已是大难临头。”
“就在昨夜,陈洪的儿子陈经济,已经带着细软和家眷连夜逃难到了清河县西门府。
泥菩萨过江,他自身难保了。”
听到“陈洪倒台、陈经济逃难”的情报,花太监眼底露出了极其骇然的神色。
这等京城巨变的消息,即便是他这个大内退下来的人,也还没收到任何风声。
这武大郎在阳谷县当个九品县尉,手底下的情报网竟然如此恐怖骇人?
花太监眼底残存的那层试探,干干净净地收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俊美书生皮囊下,行事却极度狠辣果决的枭雄,忍不住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满眼皆是相见恨晚的激赏。
“好!好一个武大郎!”
“这等杀伐气概,若咱家当年在西北边军做监军时碰上你这般人物,定要违了祖制,与你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花太监笑够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不过现在也不算迟。”
“贤侄尽管放手去干,这清河县的天,是时候换个姓了!”
......
另一边,清河县西门府书房。
西门庆正伏在案头,手指描摹着桌上那张济州黄泥冈的堪舆图盘算着路线。
听到消息后他直接将手里的狼毫笔拍在桌案上,墨汁溅了一手,他却全然不顾。
街面上的眼线送回了两条要命的准信:
“张大户家的宅子,今日全换了牌匾。
那阳谷县的武大郎带着女眷,大摇大摆地住了进去!
就连张家正街的绸缎铺子,都落到了潘金莲的名下!”
“花府那边,半个时辰前门前挂了白纸灯笼。
说是李瓶儿大娘子昨夜突发急症,连东平府的何医师都没救回来,天没亮就咽气了!”
西门庆双手撑住书案边缘,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他能在清河县黑白两道吃得开,绝非泛泛之辈。
稍加盘算,便将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全数串联了起来。
张大户失踪、产业易主、李瓶儿暴毙。
这哪里是巧合!这分明是武大郎和花太监那老不死联手布下的杀局!
西门庆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颊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屈辱,极度的屈辱!
他回想起昨日的荒唐举动,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居然傻乎乎地摆下盛宴邀请仇人上门吃酒,甚至还色迷心窍地打人家女眷的主意!
殊不知,在武大郎眼里,他西门庆从头到尾就是个被耍得团团转的蠢货跳梁小丑!
“好狠的武大郎……”西门庆咬牙切齿地低骂出声。
不过,极度的暴怒过后,他的心底很快又泛起一阵隐秘的庆幸。
他用力扣住桌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万幸!陈经济带着大批浮财逃难的底细,他们定然还蒙在鼓里。
只要亲家倒台的把柄没那么快暴露,花家还有顾忌,不会全力出手灭西门府,他就不算满盘皆输。
只要挺过这两天,去黄泥冈劫下那十万贯生辰纲,打通东京太师府的门路。
到时候,今日受的窝囊气,他要让武大郎连本带利、拿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