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风雪彻底停了,大兴安岭的早晨冷得透骨,但空气却格外清新,吸进肺里像吞了块薄荷冰一样提神。
赵长河从撮罗子里钻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昨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但睡了一觉后,他这具强悍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巅峰状态。
他先去看了看小巴图。
小家伙已经退烧了,正窝在母亲的怀里喝着热乎乎的肉汤。
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已经有了神采。
看到赵长河进来,小巴图的母亲又要下跪,被赵长河一把拉住,好说歹说才安抚下来。
刚走出帐篷,赵长河就敏锐地察觉到,今天这营地里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以往这个时候,鄂伦春的汉子们早就起来喂马、擦枪、准备进山了。
可今天,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莫日根和十几个精壮的猎手正围在一起,一个个面色涨红,压低了声音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连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
“莫大哥,出啥事了?这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赵长河笑着走过去,拍了拍莫日根的肩膀。
“长河兄弟!你醒得正好!正准备去叫你呢!”
莫日根猛地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光芒。
“天上掉馅饼了!不,是老天爷追着给咱们喂饭吃啊!”
莫日根激动得一把抓住赵长河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压低声音吼道:
“今天天没亮,我在外围放暗哨的兄弟跑回来报信!”
“大概离咱们这儿二十多里的月亮湾冰河那边,出现了一大群黄羊!”
“那数量,黑压压的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得上千只!”
“黄羊群?!”
赵长河心里一惊,但也有些疑惑,“这大冬天的,黄羊群怎么会跑到深山老林的冰河边上来?”
黄羊这种动物,平时都在草原或者林区边缘开阔地带活动,极少深入这种地形复杂的林海腹地。
“这就是最邪乎的地方!”
旁边的一个老猎手激动地插嘴道,“它们不是自己跑来的,是被撵进来的!”
“有一大群狼!起码有四五十条的超级大狼群!”
“正在后面像赶鸭子一样,把这群黄羊往月亮湾那条封冻的大江冰面上赶!”
轰!
赵长河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全明白了!
狼群这是在打围!
黄羊跑得快,在平地或者雪窝子里,狼群想大规模捕杀很难。
但是!
如果把黄羊赶到光滑如镜的冰面上,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黄羊的蹄子在冰面上根本站不稳,一跑就打滑、劈叉,甚至会摔断腿!
而狼的爪子有肉垫,在冰面上虽然也滑,但比黄羊强太多了。
一旦黄羊群上了冰面,那就是狼群单方面的屠杀!这就是大自然里最残酷、也最聪明的顶级捕猎战术!
“长河兄弟,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莫日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那可是上千只黄羊啊!”
“狼群吃不完,它们只是在享受杀戮,最多咬死几十上百只,剩下的都会在冰面上摔断腿,跑不了!”
“这哪是狼在打猎?!”
“这分明是狼在给咱们大兴安岭的猎人当赶山犬啊!”
赵长河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这何止是天上掉馅饼?!
这简直就是掉金山啊!
一只黄羊,除掉皮毛骨头内脏,净肉怎么着也有四五十斤!
如果能在冰面上截胡,哪怕只弄下五百只......那就是两万多斤净肉!
两万多斤肉啊!
这是什么概念?
整个固河林业局,连职工带家属,再加上下面公社的社员,撑死了也就几万人。
如果拿下这批肉,那整个固河,男女老少,每个人过年都能分到结结实实的一斤大肥肉!
在这缺衣少食、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的七十年代,能让全林业局的人均分一斤肉,这绝对是破天荒的神迹!
这能让所有人把他赵长河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干了!这必须干!”
赵长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属于顶尖猎手看到极品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莫大哥,你们有多少人能出动?”
“三十个好手!枪弹管够!”
莫日根拍着胸脯。
“好!立刻准备套马、爬犁!”
“把所有的狗都带上!”
赵长河眼神凌厉,“这种捡漏的活儿,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绝不能让这块肥肉从咱们嘴边溜了!”
就在汉子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营地另一边,祝局长带着慰问团的人也出来了。
昨天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深夜救援,慰问团的人虽然疲惫,但精神都不错,毕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祝南枝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跟在祝局长身边,而在她身侧,竟然是穿着火红鹿皮裙的岔班莫。
昨天还水火不容、剑拔弩张的两个姑娘,今天居然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
岔班莫甚至还主动挽着祝南枝的胳膊,时不时地低声说着什么,惹得祝南枝掩嘴轻笑。
这画面,看得赵长河一愣一愣的。
“这啥情况?昨晚我错过了啥?”
赵长河心里直犯嘀咕。
女人的心思,还真是比大兴安岭的天气还要难以捉摸。
“长河啊!”
祝局长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看着整装待发的鄂伦春猎手们,有些惊讶:
“你们这是......又要进山?”
“这慰问活动也差不多了,孩子也救过来了,我们准备马上回镇上。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赵长河迎上前,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局长,我恐怕暂时回不去了。”
“哦?出什么事了?”祝局长眉头一皱。
“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
赵长河压低声音,凑到祝局长跟前,把刚才莫日根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