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老余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你这年一过完,脚底下就闲不住了!”
“马场这边有你。”
“别给我戴高帽。”老余嘴一撇,“你不在,我照样把这摊子给你守住。回头真让狼把羊叼了,你别赖我。”
赵长河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两天后,一行五人就出了葫芦谷西边的老林子。
雪还没全化。
可林子里这时候已经有一层浮硬的壳子了,踩滑雪板正好。
岔班莫在前头开路,腰背微微往前压,手里的滑雪杖一点一点探地,挑着能走的路往前穿。
巴图在左。
乌力吉在右。
两个人枪都背着,眼睛不停往林子深处扫。
雪地上有时能看见几行新鲜爪印,有时又是几串野鸡扑棱留下的浅坑。
真碰上复杂些的地方,两个人就先一步散开,把路探出来,再招呼后头跟上。
赵长河走中间。
背上的枪换成了岔班莫给他准备的那杆轻枪,短一些,钻林子确实利索。
水连珠留在了葫芦谷,真要带进这种密树缠藤的地方,转身都嫌碍事。
铁柱断后。
他肩上扛着一捆帐篷布,背后还斜挂着一袋盐,脚下踩着滑雪板,起初还有点别扭,走出半个时辰后居然也像那么回事了。
就是每一步落下去都比别人沉。
雪地咯吱咯吱直响。
巴图回头看了两次,最后没忍住,乐了:
“铁柱哥,你这不是滑雪。”
“你这是犁地。”
铁柱也不恼。
“能走就行。”
“我这身板,轻不了。”
乌力吉在旁边接了一句:
“也对。真碰上熊,你往前一站,熊也得琢磨一下先打你还是先跑。”
这话一出来,前头几个人都乐了。
猛子和霸王都跟来了。
大胖和铁爪留在马场看家。
猛子一路都很稳,跑出去几十米,闻一圈,再折回来。
霸王就不一样了,年轻,劲足,一会儿往左扑,一会儿往右钻,看见雪窟窿都想拿鼻子拱两下。
岔班莫回头吹了声口哨,它才老老实实收回来。
林子越往里走,风越小。
两边的落叶松越来越密,枝子上压着薄雪,偶尔抖下来一点,落在人肩上,凉丝丝的。快到晌午的时候,岔班莫总算停了下来,抬手指了指前头那道半坡。
“就这儿。”
赵长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方挑得很巧。
北边是一道石砬子,横着挡住了风口。
南边下去一点,有条还没完全化开的细溪,冰面底下能听见水走的声音,取水方便。
坡上还站着几棵粗大的落叶松,树冠一压,底下那片地雪比别处浅,拨开上头一层,底下已经是半干的松针和黑土。
“行。”
赵长河点头。
“就在这儿搭。”
这话一落,几个人立刻全散开了。
巴图和乌力吉先去砍长杆子。
岔班莫自己选了三根,拖过来往地上一摆,抬手一比,就开始定位置。
三根长木杆顶上先绑死,底下再叉开撑稳,角度一调,撮罗子的骨架很快就立起来了。
铁柱在旁边看得直眨眼。
“这就成了?!”
“早着呢。”
巴图把绳子一收,咬在嘴里,膝盖顶住木杆又拽了一把,“骨头先搭上,皮和布再蒙。”
乌力吉已经把厚帆布拖过来了,往外头一裹,再压一层桦树皮。
门口特意朝东南,背开北边风口。
底下漏风的地方,又拿松枝和雪一层层塞实。
岔班莫绕着撮罗子走了一圈,抬手在某一处一拍:
“这边再压。”
“风从这儿钻。”
巴图赶紧补了一层桦树皮。
铁柱在外头看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弯腰就钻了进去。
进去没一会儿,又钻出来,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还真暖和?!”
乌力吉立刻乐了。
“我骗你干啥?!”
“里头铺上松枝和皮褥子,晚上比你们马场的炕还暖。”
“炕也得烧火啊。”
铁柱回头看了眼那撮罗子,嘴里还在嘀咕:“这不烧火也能顶风,怪了。”
“火在外头烧。”
岔班莫把最后一圈绳结勒紧,抬脚踢了踢门口那块空地。
“里头睡觉,外头做饭。”
“夜里风大了,把门帘一放,热气就留住了。”
等撮罗子搭完,天色已经往下走了一点。
火很快也点起来了。
就在撮罗子外头,一圈石头围着,中间堆上干松枝和细木条,火苗一蹿,先是黄,后头才稳下来。
岔班莫从包里拎出一只狍子腿,皮都剥好了,拿木签一穿,架在火上慢慢烤。
油脂往下滴。
滴进火里,滋滋直响。
这味一上来,霸王第一个坐不住了,围着火堆外头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猛子倒老实,直接往赵长河脚边一趴,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转一下,盯一眼林子,再盯一眼火上的肉。
赵长河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刀石磨刀。
刀锋一下一下蹭过石面,发出轻轻的沙响。
火光映上去,刀刃边沿就跟着闪。
巴图拿树枝拨了拨火,闻着味儿先咽了口唾沫。
“这腿明儿一早肯定还得剩半只。”
“剩半只正好切了挂烟熏。”
乌力吉接了一句。
“再打一两只狍子,咱这十天半个月就稳了。”
铁柱坐在旁边看他们说得熟,自己也插了一句:
“就怕霸王先给你们偷啃了。”
霸王一听见自己名字,脑袋立刻抬起来。
几个人顿时笑了。
它还真有这个胆。
正闹着,旁边林子里忽然一动。
一只松鼠从雪壳子底下钻出来,沿着树根嗖一下蹿过半坡。
霸王眼尖,几乎是本能就冲了出去,四条腿踩着雪扑腾得飞快,尾巴一甩一甩,直奔那只松鼠就去了。
“回来!”
岔班莫一声呼哨打出去。
声音不高,可霸王前腿一刹,硬是在半坡上收住了。
松鼠已经蹿上了树,它蹲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两眼,又转头看了看岔班莫,最后还是灰溜溜跑回来了。
巴图笑得直拍腿。
“这狗再过两年,指定是头狗!”
赵长河把刀磨完,拇指在刀锋上轻轻试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前头那片黑下去的林子。
今晚上才刚开始。
撮罗子搭起来了,火点上了,肉也架上了。
接下来这十来天,才是正经在山里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