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了?”
“发完了。”
赵长河把最后一把猎刀别进自己腰里,站了起来。
岔班莫看了看他腰上那把刀。
那把刀的刀柄比其他几把都长一点,皮鞘上压的狼头印子是凹下去的,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她没说什么,弯腰抱起那捆皮绳,往爬犁那边走了。
赵长河跟在她后面,营地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巴图的大嗓门还在身后响着,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上,把整片营地晒得暖烘烘的。
铁木尔敲完了最后一锤,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那架爬犁的铁条已经换好了,新铁条在太阳底下泛着蓝幽幽的光。
出发前两天,岔班莫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没去叫巴图,没去叫乌力吉,只牵了两匹马。
一匹是她的黄骠马,一匹是红马王。
红马王看见岔班莫走近,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马头往她肩上蹭。
岔班莫拍了拍它的脖子,把缰绳递给身后走过来的赵长河。
“今天先去看碱场。”
赵长河翻身上马。
红马王在原地转了一圈,马蹄踏在冻了一夜的地面上,咔咔响。
营地里其他人还没醒,帐篷口的帘子都垂着,只有伙房那边亮着一点火光,有人在烧早火。
两个人骑着马出了营地。
天色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翻过东边的山岗子。
林子里的鸟刚开始叫,一声两声的,不成片。
马蹄踩在林间小道上,把冻了一夜的枯草踩得咔嚓响。
岔班莫在前面领路,黄骠马走得不快不慢,她对这条路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弯该拐,哪个坡该绕。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林子渐渐稀了。
前面是一片洼地。
洼地不大,四面是缓坡,中间陷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地里按了一掌。
坡上的松树长得稀稀拉拉,倒是灌木丛一蓬一蓬的,密得进不去人。
靠近洼地中央的地方,灌木被啃得七零八落,枝条断口是新鲜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子。
地面泛白。
不是雪。
全部都是盐碱!
因为这儿特性的关系,即便是冬天,其实上面的积雪也不会有太多。
赵长河翻身下马,蹲下来。
地面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拿手指头刮一下,放在舌尖上舔了舔,咸的,带着一点土腥味。
盐碱结晶顺着洼地的走势往低处铺,铺得最厚的地方有巴掌那么宽,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白,像是谁在地上洒了一层碾碎了的粗盐。
地上全是蹄印。
新的压旧的,深的盖浅的,密密麻麻,像是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盖了几百个章。
有的蹄印边缘利落,是昨晚刚踩的。
有的蹄印已经被风吹得有点模糊了,是前几天的。
有的蹄印压在另一串蹄印上,叠了三层,每一层都很深,那是鹿群来回走了好几趟。
岔班莫也下了马。
她走到洼地中央,在一块盐碱最厚的地方蹲下来。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还藏在阴影里。
她伸出食指,指着蹄印。
“这是公鹿的。”
赵长河在她旁边蹲下来。
那串蹄印比别的都大一圈,印子前端钝,后端尖,踩得也深,每一步之间的间距拉得很开。
一头大公鹿,体重不会低于三百斤。
岔班莫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寸。
“这是母鹿的。”
母鹿的蹄印小,细长,踩得也浅。
不是体重轻,是母鹿走路天生的......小心,步子碎,踩下去之后蹄子抬得快。
“这串是昨晚刚踩的。”
她指着最外层几串蹄印。
蹄印边缘像刀切的一样利索,没有被风吹过,没有被露水洇过,底下的泥土还是深色的。
岔班莫拿手指头在蹄印旁边的泥土上按了一下,土还带着潮气。
赵长河顺着蹄印的方向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那片林子是老林子。
松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压得低,底下阴凉凉的。
从洼地到林子边缘,蹄印在灌木丛里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灌木枝条往两边倒,倒的方向一致,是鹿群进出的路。
“鹿群就在附近。”
赵长河的声音不大。
他没说“我猜”,没说“可能”。
蹲在这片盐碱地上,看着满地的蹄印和那些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灌木,不需要猜。
鹿群把这儿当家了,碱场在,水源在,林子密,风被坡挡住了。
它们不会走远。
岔班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拍土的动作很随意,手腕翻了两下,指尖互相蹭了蹭,碎土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拍完了,她把手往腰上一叉,站在洼地中央,往四下里看了一圈。
她在看风口。
赵长河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鹿群踩烂了的泥地上,周围是啃秃了的灌木丛,脚下是泛白的盐碱,头顶上太阳刚翻过山岗子,把洼地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岔班莫抬手指了指洼地东边的缓坡。
“红围那天你守下风口。”
她指的缓坡不高,坡顶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干粗,树冠大,往后面一蹲整个人的轮廓都能遮住。
坡下面就是鹿群进出的那条通道,灌木丛里那道口子正对着坡顶。
下风口。
风从坡后面吹过来,人在坡上,气味被风推着往身后去,鹿从前面来,什么也闻不到。
赵长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往那儿一蹲,鹿群进洼地之前先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距离不远不近,老套筒的准星往那儿一压,刚好。
“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
岔班莫没再多说。
她把黄骠马的缰绳从树桩上解下来,翻身上马。
赵长河也上了红马王。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马蹄踩在林间小道上,踩出和来时一样的咔嚓声。
太阳已经爬高了。
林子里的鸟叫连成了片,叽叽喳喳的,把那些还缩在窝里的也都吵醒了。
岔班莫骑在前面,黄骠马的尾巴一甩一甩的,甩得在晨光里画出一个弧。
骑到半路,她忽然放慢了速度,回过头来。
“那杆老套筒你试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