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暖泉谷种出来的?!”
“你闻闻这味。”
“比咱们那边的野草强多了。”
赵长河从人群里走过去,边走边听。
听谁说的是实话。
听谁问的是正经问题。
也听谁眼神乱飘。
傍晚的时候,第一天总算收住了。
秦教授和赵长河在值班室里碰第二天的课。
桌上铺着笔记和流程单。
秦教授先开口。
“明天先走药浴池,再走产驹舍。”
“第三天轮到草料库和饲料加工房。”
赵长河点头。
“行。”
“你那堂课,数据别省。”
“他既然爱盯来源,就让他盯个够。”
秦教授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门忽然被推开了。
童无争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查到了。”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
“马德昌这次能来,是他们单位推荐的。”
“外省某农场畜牧科。”
秦教授皱起眉。
“这不是废话?”
“后头还有。”
童无争声音更低了些。
“他的原单位,不是农场。”
“是外省某系统保卫科。”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连窗外的虫鸣都像远了点。
赵长河低头看那张纸。
童无争继续往下说。
“三年前,他从保卫科调到农场畜牧科。”
“名义上归畜牧系统。”
“可档案里,有三年是空白的。”
秦教授脸色顿时变了。
“空白?!”
“对。”
“他自己履历上写的是,借调协助地方建设。”
“借调单位那一栏,是空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童无争那张纸,就摊在桌上。
外省某系统保卫科。
三年空白。
借调协助地方建设。
借调单位空着。
这几行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往下压。
秦教授先开口,声音发沉。
“他不是单纯来听课的。”
童无争冷笑了一下。
“我早就觉得他身上那股味不对。”
“保卫科出来的人,眼神和站姿,改不了。”
赵长河低头看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
“这事先压住。”
秦教授一怔。
“还压?!”
“压。”
“培训班还没完。”
“这会儿动,只会让他收得更紧。”
童无争盯着他。
“你想怎么干?!”
赵长河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第四天实战课,照常上。”
“让他继续看。”
“他看得越多,心里越急。”
“人一急,手就会乱。”
秦教授皱着眉,还是没完全放下。
“可他要真是冲着马场来的......”
赵长河抬眼看他。
“那我就在马场里等他。”
第二天一早,训练场上的草还带着露水。
赵长河把三匹役马牵了出来。
一匹毛色发亮,眼神温顺,站着都不怎么动。
一匹耳朵紧绷,后腿时不时刨地,一看就知道脾气硬。
还有一匹肋下旧伤刚好,步子还带着点小心,眼神却很沉。
学员们一围上来,气氛立刻就变了。
有人一看那匹烈马,先往后退了半步。
“赵场长,这匹也让人上?!”
赵长河站在马前,手搭着缰绳。
“上。”
“不敢上,就先看。”
“敢上了,摔下来也得自己记住为什么摔。”
底下有人笑。
也有人脸色发紧。
高景林站在人群后头,双手背着,什么都没说,只看。
王副厅长今天没来训练场。
可外省来的几个技术员,全在。
马德昌也在。
还是那身发白的中山装。
还是那个不前不后的位置。
他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本子,眼睛跟着赵长河的手走。
不是在学。
是在比。
像是在把赵长河的每个动作,都往自己脑子里印证一遍。
第一组先上的是温顺那匹。
没出事。
第二组轮到那匹烈马时,一个外省来的年轻技术员自告奋勇。
“我试试。”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驭过这种马?!”
“驭过。”
“驭过多久?”
“半年多。”
赵长河嗯了一声,往后让开。
“那你上。”
年轻技术员上马的时候还挺稳。
可不到五分钟,马脖子一拧,后蹄一蹬,整匹马像突然炸了。
那人手一慌,缰绳就乱了。
下一秒,人直接被甩了下来。
扑通一声,灰都扬起来了。
底下先是一惊。
随后就有人下意识往前冲。
“人没事吧?!”
赵长河先抬手。
“别围。”
“让他自己起来。”
那年轻人灰头土脸地从地上撑起来,脸烧得通红,胳膊倒是没断。
他咬着牙,明显不服。
“我刚才是没坐稳......”
赵长河走到那匹马边上,一把接过缰绳。
“你不是没坐稳。”
“你是没看懂它。”
他说完,翻身就上。
动作干净得像一口气提上去的。
那匹马一开始还想炸,耳朵往后压,脖子也硬。
可赵长河手一沉,腿一贴,缰绳一松一带,整匹马像是被什么稳稳压住了。
先是绕圈。
再是收步。
再是抬头。
不到十分钟,刚才还暴跳的马,就慢慢顺了下来。
最后甚至低了低头,鼻息都平了。
全场一下静住。
连刚才摔下来的那个人,都看愣了。
赵长河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人,声音不高,却听得所有人都清清楚楚。
“这匹马脾气烈,可它先炸耳朵,再紧后腰,最后才蹬后腿。”
“你上去以后,只顾着压缰,没看耳朵,也没看它的呼吸。”
“马要炸之前,身上是有话的。”
“你听不见,就只能挨摔。”
他一边说,一边把刚才那几个动作重新拆开讲。
手怎么放。
腿怎么贴。
什么时候收。
什么时候松。
什么时候不能硬顶。
什么时候必须先压住气。
高景林站在后头,第一次轻轻点了下头。
而马德昌,还是没上。
他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又停了。
赵长河讲到一半,忽然感觉到围栏外有道视线。
他转头一看。
是那个子弟小学的男孩。
他骑着借来的旧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停在围栏外头,手还扶着栏杆,眼睛一直往场里找。
门卫不让进。
他就趴在那儿看。
一动不动。
赵长河看见他,顿了顿,忽然把手里的缰绳交给铁柱。
“先停一下。”
学员们一愣。
赵长河已经朝围栏走过去了。
那男孩一见他过来,眼睛立刻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