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点马灯。
谁都没说话。
只剩水声。
还有人踩碎浅冰一样的细响。
过了河,盘古林场外围那片废弃楞场就露出来了。
前年没运走的朽木,还一层一层垛在那儿。
木头发黑。
边角都塌了。
草从木头缝里钻出来,长得高高矮矮。
那点光,就藏在楞场后头。
时隐时现,像一口压得极低的烟,在黑里轻轻吐了一下。
赵长河没往前冲。
他趴进一片草里,把半张脸都埋进凉土里。
先等白旋风。
白旋风没让他等太久。
它从高处一掠而下,又无声地折了回来。
没叫。
也没炸翅。
只在赵长河头顶划了个小圈。
这就是信。
人还在。
赵长河手一抬。
超音速就放了出去。
金雕一出手,天上的气都像紧了一下。
它从更高处俯冲下来。
没扑人。
也没抓头脸。
只从那团烟上方一掠而过。
下一瞬。
一块油布就让它生生扯了起来。
草后头那人猛地一缩。
烟一下散了半截。
赵长河这才看清。
楞场后头堆着一堆干草。
那人就坐在干草后头,正低着头整理一个小包。
包不大。
可系得很死。
像里头装的东西,轻不得,也磕不得。
赵长河站起来了。
水连珠没举。
他只往前走了两步,低低压出一句。
“别动了。”
那人手一停。
背也僵了一下。
过了半息,他才缓缓转头。
来人瘦小。
额头上横着一道旧疤。
从左眉压到发际,像让刀背抽过一回。
脸生。
赵长河没见过。
也跟马德昌对不上。
跟韩老六嘴里那个“货主”,也对不上。
可赵长河心里那根线,一下就绷到了头。
“你就是松鸡。”
那人没认。
也没驳。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冲赵长河笑了一下。
笑得人心里发冷。
草那头忽然一响。
高景林和两个边防战士已经从北侧压了上来。
另一边,童无争也到了。
他到底还是没在东岸死守。
一见白旋风压圈,他就带着两名民兵从桥下游摸了过来。
口子一下合死了。
那瘦子左右看了看,还是没动。
童无争先扑上去,一把把他按跪在地上:“你再笑一个我看看?!”
那人脸贴着草根,还是没挣。
像是早就知道,今夜这一关,自己躲不过去。
高景林蹲下去,把那个小包扯了过来。
一解开,里头东西就全露出来了。
半张地图。
一小瓶密写药水。
两个俄文火柴盒。
还有一叠没写完的小纸条。
纸条上,全是符号。
弯的直的,像谁拿针在纸上扎出来的一样。
童无争低头看了两眼,眉头一下就拧死了:“这都什么鬼画符?!”
高景林接过去,一张一张翻。
越翻,脸越沉。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手停住了。
赵长河盯着他:“看明白了?!”
“是信号暗语。”
高景林把那张纸递过来:“这一张,翻过来就是一句话。”
赵长河接过来,看着那一串怪符,眼底一点点沉下去:“说的什么?!”
高景林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念了出来:“九月十八,牲畜会出大事。”
河边一下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
童无争猛地抬头,直接扯住了那瘦子的领口:“什么大事?!”
“你想干什么?!”
那瘦子被他拽得往前一晃,脸上的笑却没散。
“说。”赵长河蹲下去,和他平视:“你往山里喂猪,你点火绳,你搅秋收。”
“九月十八,你还想干什么?!”
那人看着赵长河,眼里那点浑浊的光,慢慢晃了一下。
然后他开了口:“你们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少绕!”童无争手一下更紧了。
那瘦子喉结一滚,嗓子哑得厉害。
“猪啊。”
“熊啊。”
“狼啊。”
“你们以为,今年野物为什么这么多?!”
他说完这句,就把嘴闭死了。
童无争还想再问。
赵长河却先抬手,把他拦住了。
不必问了。
赵长河心里已经全串起来了。
野猪是喂出来的。
熊和狼,也是让火绳和松脂烟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整个秋季这场乱局,后头一直有人推。
推到菜地。
推到草料堆。
推到猪圈。
再往后,就是固河一整条北线畜牧口。
童无争咬着牙骂了一句,抬手就想给那人一拳。
高景林先把他按住了。
“别打脸。”
“人我要带走。”
童无争回头盯着他:“你还怕他破相?!”
“我怕他路上死了。”高景林眼神发冷,“这人肚子里还有半口东西没吐完。”
那瘦子让绳子反剪了手,押了起来。
赵长河走到干草堆边,把超音速扯下来的那块油布捡起来看了两眼。
油布下头,还压着一点没烧完的湿松枝。
一包细玉米面。
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小木哨。
他把那木哨拿在手里,转了一下。
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跟着凉透了。
这人真在拿野物当工具使。
回河边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发青了。
押人的押人。
收纸的收纸。
白旋风落回赵长河肩上,爪尖还沾着一点水汽。
呼玛河在晨色里发白。
高景林站在河边,看着那瘦子被边防战士押远,半天没说话。
直到人影快拐进林子了,他才转过身来。
“明天我回部里。”
“人我带走。”
“韩老六也带走。”
赵长河看着他。
“你把线接过去?!”
“对。”高景林把帽子摘下来,弹了下上头的水珠,“松鸡这条线,往后就不是你能跟到底的了。”
童无争站在一边,脸色还是黑的。
“那磺胺呢?!”
“那箱磺胺,我替不了你查。”高景林看向赵长河,“这条线,得你自己收。”
赵长河嗯了一声。
“我心里有数。”
高景林没再多说。
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的东西。
用油纸裹着。
一层。
又一层。
裹得很仔细。
他拆开以后,才把那东西放进赵长河手心。
赵长河低头一看。
是那枚微型胶片。
保存得很好。
一点没折。
“这是你们固河的东西。”高景林看着他,“还给你们。”
赵长河把胶片捏在指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