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州城的大火已然熄灭,可那场浩劫掀起的风波,却化作无形的燎原之势,悄无声息蔓延至益州的每一处角落。
大火烧起的第二日,大长公主先前派的两波人就到了巴州城。
陈文安派去的护卫没能留下萧县丞一行人,不过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萧县丞带人仓促逃窜,不仅提前囤在城外的物资没能用上,行踪也彻底暴露,最终只能狼狈奔逃。
待到第三日,巴州府的通缉文书火速下发,一纸告示传遍益州大小州县。
昔日的萧县丞,出身世家,彻底沦为戴罪逃犯。
私蓄人贩、残害幼童、纵火谋害朝廷亲封郡主,桩桩罪状层层叠加,件件都是诛身重罪,足以让他死上数次。
大雨来临之前,也就是大火第三日,张先生收到消息,匆匆而归。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益州刺史的嫡幼女。对外只说是奉父命前来探望嘉怡郡主,体恤慰问,可内里藏着何等心思,无人能猜透。
“李大夫,我这只手……往后还能正常用吗?”李其垂着胳膊,看着满是包扎的手臂,神色蔫蔫,语气满是不安。
“放心,虽会留疤,模样难看些,却不碍事。”
李知微连日熬着,几日几夜未曾好好歇息,不过对李其还是耐心解释一二。
此番伤者数量众多,伤势又格外凶险,烧伤本就不是她擅长的范畴,受伤人多,而且身心皆受重创,她纵是疲惫不堪,也只能咬牙撑着。
“难看也不行啊。”李其小声嘟囔,满脸愁闷,“我怕家里媳妇嫌弃。”
李知微未曾抬头看他,只顾着利落收拾药箱。还有许多伤者等着复诊换药,她没有多余功夫闲聊。
李其低头凝望着自己的手,怔怔出神,满心都是无谓的烦忧。
李知微走出几步,忽然顿住,回头淡淡丢下一句话,身形转瞬便消失。
“你夫人若是知晓,这伤疤是你救人换来的,绝不会嫌弃半分,更何况是救你家少爷。”
李其猛地抬头,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哪里还有李大夫半点影子。
另一边,陈文宝三人侥幸躲过灾祸,身上并无严重外伤,可那场惨烈大火,还有背后牵扯的阴私险恶,给三人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往日里打打闹闹、笑语不断的几人,此刻静静靠在一起,望着天边默然失神,再无半分鲜活。
李知微忙完一轮诊治,好不容易得片刻清闲,抬眼便望见三人郁郁寡欢的模样,有些无语。
“李姐姐,我哥哥现下怎么样了?”陈文宝看见李知微开口问。
“这么关心,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陈文宝微微垂首,轻声道:“我不敢。”
至于为什么不敢,她没说。
“不必忧心,伤势无碍,好好休养便能痊愈,半点不会耽误他日科举。”李知微随口宽慰。
“李姐姐,司姐姐的伤势可好些了?”旁边的小迷妹轻声问道。
“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那白芷呢?”张婉晴适时开口,轻声询问。
“性命无忧,只是伤在了明处。”
李知微停顿一下,又继续说:“她尚未定亲待嫁,女子容貌有损,往后的婚嫁之事,怕是难免受牵连。”
张婉晴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你们三个别在此多愁善感、自寻烦恼。真惦记旁人,便亲自去探望,别围着我扰人清静。”
李知微说完,便转身回房歇息补觉,连日高强度操劳,她早已身心俱疲。
待李知微走远,张婉晴忽然认真开口:“白芷若是往后嫁不出去,我便让我兄长娶她。”
“啊?”小迷妹当场愣住,一脸茫然。
“你大哥不是早已娶妻成家了吗?”陈文宝疑惑问道。
“我家里还有一位二哥,是姨娘所出,至今尚未婚配。”
“婉晴姐心肠真好,竟还能主动为兄长张罗亲事。”
小迷妹说得十分恳切,没有半分调侃之意。
陈文宝无奈摇头,开口说:“你怕是话本看得太多了。世人皆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倒从没见过你这样,救命之恩,拿兄长来抵债的。”
张婉晴脸上一红,神色局促,低声说:“那你说怎么办?要不是因为护着我,她也不会……”
陈文宝略一思索,缓缓说道:“若是你二哥与白芷两情相悦,自然是两全其美;若是无意结缘,不如赠予厚礼银两。说到底,还是银子最靠谱。”
“这话没错。”
小迷妹连连点头附和,“白芷心性再好,终究是下人出身,世家公子多半不会愿意,强行撮合,也不会有好结果,你容易好心办坏事。”
张婉晴轻轻叹气,自然也明白门第有别,不过庶出的二哥,她求母亲还是能成的。
“那便这样,等回去之后,我同母亲说一声,给白芷一笔丰厚的银两,保她后半辈子安稳度日。”张婉晴开口说。
“一切等回到京都再说吧。”陈文宝说完,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陈七宝,你要去哪儿?”张婉晴连忙唤住她。
“去看看我哥哥。”
千里之外的京都,局势安稳,定安伯府一片祥和。
李氏近来很忙,忙得连挂念儿女的闲暇都没有。
各处分铺掌柜轮番送来账本,堆积如山,需要她一一核对打理。
不单是她自己的嫁妆产业,就连儿女名下的铺面,也全都要经她之手照看。
“夫人,表姑娘的婚期定下来了。”王嬷嬷快步走入屋内,连忙回禀。
李氏翻看账本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诧异道:“怎会这么快?”
“是挺快,老奴刚听闻消息,吉日定在六月初。”王嬷嬷很确定的说。
“这般算来,竟只剩不到两月光景。”
心念一转,李氏眼底漾开一抹浅笑,当即吩咐:“嬷嬷,快去取来纸笔,我即刻写信送往益州,让安安他们早日启程回来。至亲大婚,若是迟迟不归,未免失礼。”
王嬷嬷笑着应下,亲自前去准备,都不需旁人动手。
李氏索性合上账册,再无心思打理俗务。
儿女离家日久,就送了两次信回来;兄长带人去益州,更是一封信都没送回来。
眼下现成的理由,她没道理不用,更何况以老夫人对侄女的重视程度,她也得早做准备。
思及至此,李氏又让春香把小库房的册子拿来,她得提前选些礼物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