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为何执意要去？”
朱氏神色平静，语气听不出半分指责。
她素来知晓，这个小孙子自幼时便心思通透，遇事自有主见，从不会一时冲动贸然行事。
陈文安垂眸敛神，语气沉稳。
“受人所托，要帮朋友一桩小事，顺带前往凉城，探望父亲。”
“隆冬时节，凉城天寒地冻，路途艰险，一路风霜苦楚，绝非易事。”
朱氏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淡淡提点。
陈文安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皮肉风霜之苦，孙儿不惧。”
朱氏抬眼，目光沉沉看向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此行途中遭遇不测，你母亲和妹妹，以后怎么办？”
闻言，陈文安垂在身侧的五指收紧，他缓缓抬首，眼神澄澈笃定，直视朱氏，开口说:“有祖母、祖父在，家中自会安稳。”
朱氏一时被他气得失笑，胸腔憋着一股无奈，半晌无言。
静默片刻，她再度沉声发问:“你母亲知晓此事了？”
“尚未禀明母亲。孙儿思量再三，理应先来请示祖母。”
“若是我不让你去，你便不去了？”朱氏直直追问，字句沉稳。
陈文安没有半分迟疑，从容答道。
“那孙儿便会慢慢说服祖母，求祖母应允。”
朱氏一时语塞，心底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请示，分明是早已打定主意，专程前来知会她一声罢了。
陈文安看懂了祖母眼底的了然，缓了神色，轻声细说缘由。
“祖母，此前尉兄屡次助我，他说那些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可孙儿知道的，很多事也并非他说的那么轻松。这些年，他予我的帮扶，早已数不胜数。”
陈文安稍稍停顿，继续说：“君子不立于围墙，孙儿并非不知畏惧。凉城前路未知，风雪阻路，暗藏凶险，我心中同样惶恐。可我之所以敢迈步，是因为身后有祖父母亲族为我托底。孙儿以为，轻而易举顺水推舟的相助，只是人情。明知前路荆棘密布，依旧迎难而上、不负所托，这才是立身之本的‘义’。”
朱氏静静凝视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坚毅的少年，久久沉默。
屋内炭火烧的很旺，暖意融融，却压不住陈文安眼底的决绝。
良久，她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强硬尽数散去。
“你既已思虑周全，便去吧。只是你母亲性子柔懦，最是以你为重，此事需你亲自去说服。她若是执意不肯，我也不便过多插手。”
“多谢祖母成全。”陈文安躬身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何时动身？”
“三日后。”
朱氏心底暗自腹诽：果真是早把一切安排妥当，从头到尾都只是通知。
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挥了挥手：“时日仓促，路途所需衣物干粮、防身物件，都早些回去筹备妥当。”
“祖母，若是边关不稳，父亲也会受影响的。”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待陈文安走后，俞嬷嬷才上前半步，眉眼满是忧色，低声问道。“老夫人，您当真应允七少爷前去？此行实在太过凶险。”
朱氏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神色倦怠。
“不允又能如何？孩子已然长大，有自己的主见，我拦与不拦有什么区别么？”
厅内安静下来，一时无言。
陈文安出了慈安院，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去往正院。
定安伯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面色较之往日消瘦憔悴，眉眼都是倦怠。
“今日才来过，怎的又来了？”
“莫非祖父嫌孙儿聒噪？”陈文安唇角微弯，语气轻快。
定安伯淡淡瞥他一眼，看破不说破。“直说吧，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孙儿想去往凉城一趟。”
定安伯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劝阻，只淡淡反问：“想清楚了？”
“是，想清楚了。”
“既已想清楚，便去。”
简简单单的话，没有多余叮嘱，却让陈文安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眸看向祖父。
眼前老人久病体虚，语声微弱沙哑，身形也单薄了许多，可目光依旧沉稳如磐石，寥寥数语，便抚平了他心底的忐忑，给了他莫大底气。
“你素来聪慧，辨得清是非，分得清取舍。既然决定了，尽管放手去做。”
“孙儿多谢祖父。”
“去吧。凉城苦寒，沿途变数颇多，琐碎事宜尽早打理，莫要仓促慌乱。”
陈文安躬身告退，走出正院时，天穹已然彻底沉入黑夜，夜色寒凉。
他缓步回到自己的院落，只身去往书房静坐片刻，翻了几页古籍平复心绪，便早早安歇，养足精神。
一夜无眠辗转。次日天光微亮，陈文安便清醒过来。
陈文安知道隐瞒无益，母亲心软多虑，早晚都要禀明，与其拖延内耗，不如趁早坦诚相告。
李氏看见儿子过来，立马招呼。
“安安冷了吧？快过来烤烤火，今日怎么这么早。”
陈文安看着母亲眉眼弯弯，唇角带笑的模样，嘴边的话不好说出口。
“母亲。”
“嗯？怎么了安安？”
“我近日可能要出趟远门。”
“出远门？大冷的天，庄子那边让下人去看就成。”
“不是的，可能要去一趟凉城。”
李氏手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去找你父亲？”声音中的颤抖，直冲陈文安的耳膜。
“不是的，帮尉兄一个小忙，若是得空就去看看。”
“尉公子帮咱们不少，他找你帮忙是不好拒绝的，什么时候去？”
“两日后。”
“这也太快了，娘去给你准备行李。”李氏手忙脚乱的出去了，眼里的泪怎么都止不住。
王嬷嬷看了，心里一惊，连忙过来询问。
“夫人，外面冷，咱们进屋说。”
李氏哭着说:“嬷嬷，安安要去凉城，陈俊英他要抢我儿子。”
王嬷嬷一惊，可是仔细一想又不对。
“夫人，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老奴看着少爷长大的，他最是孝顺，谁也抢不走的。”
“可是天寒地冻的，他要去凉城……”
王嬷嬷说道:“那夫人不许少爷去，少爷最听你话了。”
“那不行，安安要做的事，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王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