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中这些下人的秉性,她是知道的。
就算是为了讨好她,也不可能这般尽心,花这么大力气不说,还真金白银的舍出去。
朱夫人不是个仁慈的主子,她手底下的奴才像汪妈妈那样靠贪腐过日子的不少,哪些舍得为了不相干的人花钱?
就算她有睿王妃做靠山也不行。
思来想去,她把其中一个管事婆子留下,细细询问。
那婆子答得滴水不漏,只说是朱夫人的吩咐。
朱夫人?
千年的铁公鸡,竟然下蛋了。
得到这个答案,楚云舒心里纵有疑虑,也信了大半。
在侯府,只有捏着她嫁妆的朱夫人能做到。
或许,是朱夫人担心睿王妃再派人来,看见她院子破败会不好交差。
主要是除了她再无别人。
就当太阳忽然从西边出来了吧,楚云舒这样想着。
能住着舒服,自然是好事。
她便撂开手去,专心思考花样子。
这几天她勤加保养,手指触碰比流云罗更轻薄脆弱的纱也不会让面料勾丝,就尝试着绣了几个“寿”字。
可惜果然如她所料一般,哪怕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重现书法的韵味。
只得放弃。
顾远舟的身量尺寸已经送了来,她干脆借着做衣服的机会,再仔细想想。
她拥有原主的记忆,做起衣服来驾轻就熟,只用费点力气,倒是个休息脑子的好办法。
长嫂如母,她给小叔子做两套冬衣,谁来了也挑不出刺来。
顾远舟教授孩子们功课,她做衣服为报答,合情合理。
两日后,傍晚时分。
孩子们结伴从外院回来。
跟他们一道出现的,还有身姿如玉的顾远舟。
“嫂嫂。”顾远舟作揖。
楚云舒让织素上了茶,寒暄了几句便问:“可是孩子们的功课遇到问题?”
她心里清楚,若是无事,他不会轻易上门。
果然,顾远舟答道:“弟弟今天来为两件事。一件是孩子们练字需要字帖,书院虽有却不能带出,劳烦嫂嫂给师娘写封信,找先生借出。”
他写得一手好字,却不合适给启蒙阶段的孩子们临帖。
“这个简单。”
楚云舒笑着说:“我的嫁妆里便有些字帖。不值什么钱,也就一直放着,没想到如今派上了用场。”
“你等我片刻,我去找来给你。”
她没把字帖的来历都推到沈令仪身上,以免将来露馅。
虽然信得过顾远舟,可她手上有来历不明的物品,还须瞒着的好。
顾远舟才思敏捷,说不定循着蛛丝马迹就能猜出些什么来,而交易系统不能暴露。
“多谢嫂嫂。”
楚云舒莞尔:“谢我做什么,我还没谢你替我教导孩子们。”
回到房中,楚云舒轻车熟路地打开商城,仔细挑选后,选择了几本适合孩子们的、用古法装订的字帖。
想了想,又另买了两本书法名家的字帖,给顾远舟用。
她虽然不懂科举,却也知道在古代,大多数书籍都掌握在世家手里,特别是珍稀古籍、名人名画。
所谓世家清贵,不过是垄断了知识的学阀。
世家子弟从出生起,见识就比普通人更广,习字用的更是名家字帖。
只有与世家交好之人,方能借书出来,或抄习、或临摹。
套用一句现代的话,他们都赢在起跑线上。
更好的师资、更好的教育条件,自然就容易人才辈出。
然而现在,她就能利用系统,让顾远舟和孩子们,也赢在起跑线上。
交易系统所售卖的字帖没有标明书法家的名字,却像画册一样,集书法艺术之大成,各种风格应有尽有。
楚云舒换了一本行书、一本还未在大景出现的瘦金体字帖。
顾远舟坐在小厅里,低头饮茶。
看见楚云舒拿着几本字帖出来,原先以为他上辈子的见识足够多,没想到略作翻看后,便压不住心头震惊。
给孩子们的都是规整楷书,字体清晰圆润,最适合初学者。
不算出奇。
行书飘逸如仙,气韵生动,比他见过的所有行书都更酣畅淋漓。
他情不自禁的被吸引,久久挪不开目光。
半晌后,他才拿起另一本字帖。
在看清瘦金体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仿佛被吸了进去。
眼前的字体,银丝铁线、筋骨毕露,就好像那铁骨铮铮的文臣,打不断斩不了的风骨。
横画收笔时如同银钩铁画,撇捺又如兰叶拂风。
整体字形内紧外松,似一株寒梅,枝干清癯,却在末梢绽放出凌厉的花。
再定睛看去,分明是一种近乎任性的精致,却将锋芒淬炼到极致,带着一种不容亲近的孤傲。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再抬起头来时,温柔的茶水已经凉透,孩子们都散开,跟在杨柳身后准备着晚饭。
顾远舟抹了一把脸,把手中字帖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书法家的名字。
“嫂嫂,这几本字帖,是何人所写?”
就是给孩子们所临的贴,也不是平常人能写得出来的,非得有多年深厚功底才能做到。
楚云舒笑道:“我不懂这个。只听娘提起过,都是她的陪嫁,乃恰逢机缘时,得到的几本。”
她特意选的古法装订,就连封面和纸张也进行了仿古还原。
并非一眼崭新,至于没有翻阅痕迹,都可以推到保存完善上面去。
顾远舟果然没有怀疑。
自古以来,遗失的古籍珍本不知道多少。
更有无数大文豪的手稿,在动荡的时代中,再也找不回来。
听楚云舒这么说,他只当这是有幸被保留下来的孤本。
顾远舟轻轻摩挲着字帖封面,珍惜万分。
他一定会好好保存。
这两种当世难寻的字体,会在他手上发扬光大,方不辜负了嫂嫂的信任。
见他收好字帖,楚云舒笑着问:“你说有两件事,还有一件是?”
顾远舟神情舒朗,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叠了三叠的纸,打开来放到桌上。
“我见嫂嫂的院子缺一块牌匾,便自作主张写了来。”
顾远舟道:“嫂嫂若是另有好名字,不妨告诉我,我写好了让池松带来。”
楚云舒低头,朝纸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