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他在心底呻吟一声,痛斥起自己来:顾远舟!她是你嫂嫂,你最敬爱的、对你有恩的大嫂!
你都在想什么?!
迅速将心底纷乱的思绪压回,他不敢再看楚云舒,指着画上一处问:“嫂嫂,你看出来了吗?”
上辈子的经历,让顾远舟修炼出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底。
他不想要楚云舒看出异样,她就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片刻之后,楚云舒才惊喜地“呀!”了一声,兴奋地说:“那是一个‘寿’字!”
太巧妙了!
这个“寿”藏在一个亭子里,就正大光明地刻在亭子最中间的那个廊柱上。
因为实在细小,倘若不仔细去看,几乎不会发现。
她怎么没想到呢,还有这种藏字的方式,只顾着想把字变形隐藏在画的笔触里面了。
“还有……”
顾远舟正欲指向下一个,却被楚云舒兴致勃勃地打断,她问:“有一百个吗?我自己找。”
他轻轻“嗯”了一声:“有的。”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嗓音变得格外温柔,和与他外表年纪并不相符的宠溺。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楚云舒像寻宝一样,在画上寻找起来。
刚刚她只顾着欣赏画作了,完全忘记了还有一百个“寿”字这回事。
被顾远舟提醒,再有意识地去寻找后,藏在画中的字顿时变得明显起来。
有的就写在画中影壁之上,字体古朴典雅、笔锋圆润;有的藏在江水中,字形随着水波荡漾,好似从云上投下来的阴影。
还有的藏于山坳阴影处、有的写在一童颜白发老翁的衣衫背面、有的在梅林中……
楚云舒还发现,顾远舟甚至用一朵云组成一个“寿”字,这个字云圆乎乎的,格外可爱。
每一个字不但藏得巧妙、寓意还特别好。
让她心头对顾远舟的佩服,不由又多了三分。
“九十八、九十九……”
楚云舒在心里默念着找到字的数量,可最后一个,却是把画作从左到右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
她轻轻“咦?”了一声,素白的手指从画作上空缓慢掠过,寻找这最后一个。
纤长的手指,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在青绿色山峰的映衬之下,白得好像在发光。
“在这里!”
顾远舟突兀地出声,指向山峰中一颗松树。
他发现,自己再次被嫂嫂吸引,视线竟然跟随着她的手指而移动。
这让他顾不得自己的行为会看起来奇怪,打断楚云舒的动作。
如果楚云舒的注意力也放在他身上,就会留意到他的怪异。
不过,楚云舒的心思都在画上。
看清那棵松树之后,终于找到最后一个“寿”字,她的唇畔慢慢漾起一抹满足的笑:“原来在这里。”
实在是,精妙绝伦。
松树四季常青、耐寒不凋零,本就是长寿最直接的象征。
在这幅《千里江山图》里,连绵起伏的山峰是最明显的主体,然后才是江水,以及点缀期间的各种景物、人物。
跟整幅画相比,那棵生长在一座小山峰顶的松树,实在是太过渺小。
更别提松树上其中一个藏着“寿”字的枝桠,只有米粒那么大。
妙,妙不可言!
“难为小叔,是怎么想出藏这一百个字的。”
楚云舒在心头庆幸,幸好有顾远舟这个强力外援出手相助,否则以她目前的能力,抠破头皮也未必想得出来。
连画出来都艰难无比,更遑论藏字。
楚云舒很是激动,顾远舟却不动声色地拉远了跟她的距离。
他没有提,画作从构思到落笔一气呵成,但要藏这一百个字却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画费了好几张稿子。
顾远舟只起身笑道:“嫂嫂若是满意,就再好不过。”
“满意,太满意了!”
楚云舒赞不绝口:“小叔的丹青功底如此深厚,替我解决了一桩大难题!”
她当即吩咐青绡,把睿王妃所提供的六扇落地曲屏的绣作尺寸取来。
睿王妃要制作的这道屏风很高,除了木质框架外,留给绣作的尺寸高逾八尺、宽一丈五。
顾远舟要按这个尺寸重新画上一幅,楚云舒再按照一比一的比例进行刺绣。
刺绣作品很大,连绣绷都要重新制作,一比一刺绣是最省心的法子。
她只需要考虑针法颜色,如何在绢帛上将这幅画给呈现出来,无需再思考图样。
只是如此一来,就要再辛苦顾远舟再画上一回。
听见楚云舒道他辛苦,顾远舟面颊微红,他偏过头去:“当不得什么,嫂嫂无须客气。”
画过一回的画,已经有了清晰思路,再画一副尺寸更大的,对他而言不难。
楚云舒忽地想起一事,让织素取了三十两银子出来,交给顾远舟。
周嬷嬷离府办事后,钱匣子的钥匙就由楚云舒亲自收着,只拿了一百两银子放在织素那里备用。
“二叔,笔墨纸砚都要花钱,这幅画尺寸大、耗费更多,还要买颜料。”
她记得顾远舟经济拮据,还是在原主的接济下,才能继续在书院就读。
之前她是没有能力,如今手头有了银子,自然要继续资助这位未来的状元郎。
顾远舟只摇头:“嫂嫂,我够银钱花用的。”
楚云舒嗔了他一眼:“就你书院那点贴补,能干什么?你放心,母亲把我的嫁妆还了大半,还给了我两个庄子。”
“往后呀,你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尽管来找嫂嫂,供你读书没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格外鲜活,带着明晃晃的小得意和小骄傲。
这是他上辈子从未见过的表情。
顾远舟的心,再次怦然猛跳。
他伸手在心口处按了一下,赶紧接过银子,跟楚云舒告辞。
只怕自己继续待下去,脑子里会滋生出各种难以抑制的念头来。
待他走后,三个孩子哗啦啦全都围上来,头碰头地看着《千里江山图》。
池如雁兴奋得两眼冒光:“娘,这也太好看了!”
随即,她又有些惆怅,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像二叔一样,画出这么好看的画呢?
池松没说话,只安静地揣摩着画中每一根线条、每一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