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显示上三个字还没跳稳。
江晚晚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两只铜铃。
江澈刚把大拇指挪向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指腹还没贴上屏幕。
眼前黑影一闪。
江晚晚那只常年抄写错题、指节带点薄茧的右手。
像是在小卖部抢最后辣条一样。
一把从江澈手里夺过了那部破烂的安卓机。
她动作快得出奇。
拇指在屏幕上飞快一划。
紧接着,重重戳在免提键上。
动作一气呵成。
老破的手机扬声器里,发出一声短暂的电流嘶鸣。
“喂。”
一个清冷、干脆,又带着点微弱沙哑的女声,顺着劣质喇叭扩了出来。
校门口。
卓大伟手里的微单相机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赶紧稳住稳定器。
把麦克风直接戳到了江晚晚的下巴底子下面。
两千万人的直播间,瞬间静音。
连弹幕都停了,所有人竖起耳朵。
江澈脸色一黑。
“江晚晚。”他咬牙。
伸手去夺手机。
江晚晚一个灵巧的矮身。
仗着帆布书包的掩护,绕到了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另一面。
她把手机死死捧在脸前。
嘴巴几乎贴着麦克风。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电话那头,沈清月的声音再次传出。
带着一丝压抑的急躁。
“网上的直播是怎么回事?星娱传媒刚才给我经纪人打电话,说你要在校门口闹事?”
她语气很冲,但话尾那一点点没藏住的颤音,出卖了她。
江澈听得真切。
他停下追着江晚晚的脚步,人字拖在柏油路上摩擦出轻响。
江晚晚听着这声音。
原本因为被抓包当黑粉头子的心虚,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咽了口唾沫。
脸上的表情像京剧变脸一样。
一秒钟,从生无可恋变成了狂热的谄媚。
“嫂子!”
江晚晚对着手机,甜得发腻地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嫂子”。
穿透力极强。
不仅震落了老槐树上的两只麻雀。
也把电话那头的沈清月,震得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嘟……”
扬声器里传来长达五秒的空白。
沈清月似乎是把手机拿远了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你……”沈清月的声音不再冷冰冰的,甚至有点磕巴。
“你叫谁?”
“叫你啊!清月姐姐!不对,嫂子!”
江晚晚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
蓝白校服的外套在空中呼啦作响。
她完全无视了旁边脸黑成锅底的江澈,以及杵着麦克风的卓大伟。
“我是晚晚啊!江澈的亲妹妹!”
她对着手机疯狂输出。
“嫂子你不知道,我可是你超话的八级大粉!你上个月那张海报,我还抢了前排热评呢!”
电话那头。
沈清月坐在保姆车里,手里捏着一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
温水洒在了她黑色的冲锋衣裤腿上。
她根本没察觉。
脸上的红晕,像颜料盘打翻了一样,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尖。
那声“嫂子”像魔音穿脑。
沈清月咬着下嘴唇。
平时那个怼天怼地、高冷得不近人情的天后面具。
在江晚晚这毫无逻辑的热情面前,碎成了渣。
“我……我不是你嫂子。”
沈清月强撑着回了一句。
声音软得像一团没发好的面,根本没有一点说服力。
直播间弹幕再次炸裂。
“啊啊啊啊啊天后结巴了!”
“这哪里是高冷天后,这分明是见小姑子的娇羞小媳妇啊!”
“江晚晚干得漂亮!这声嫂子喊到我心坎里去了!”
“江澈你看看你妹,再看看你,活该你单身三年!”
“国民好妹妹!快,多叫两声,我录音当铃声!”
江晚晚才不管沈清月承不承认。
她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
一个狂热粉加神助攻的终极合体。
“嫂子你别理他。”
江晚晚指着走过来的江澈,一脸嫌弃。
“这渣男就是块榆木疙瘩。一天到晚除了气你,什么都不会。”
她凑近麦克风,压低声音。
但那破扬声器依然把每个字传得清清楚楚。
“你放心。”
江晚晚拍着胸脯保证。
“江澈他要是以后再敢惹你生气。”
“或者在外面沾花惹草。”
江晚晚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放学就去药店买点蒙汗药!”
“把他药翻了,用麻袋装上!”
“连夜给你绑到床上送过去!要杀要剐,嫂子你一句话的事!”
校门口。
路过的几个一中保安,惊恐地看过来。
卓大伟差点笑出猪叫,赶紧用手捂住嘴。
江澈的额头神经突突直跳。
两边太阳穴胀得发疼。
这死丫头。
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他三步并作两步。
一把按住江晚晚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夺过手机。
电话那头。
沈清月已经羞得连呼吸都乱了套。
“蒙汗药”和“绑到床上”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鼓膜上。
“你……你们一家人都是疯子!”
沈清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但这句骂,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娇嗔。
嘟。
电话被飞快地挂断。
江澈看着手里变黑的屏幕。
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全是郁结的火气。
他把那个破手机揣进大裤衩兜里。
然后。
右手毫不客气地揪住了江晚晚校服后背的领子。
“哎哎哎!疼!”
江晚晚双脚离地半寸,在半空中扑腾。
帆布包滑到了手肘处。
江澈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她。
转身就走。
人字拖在地上踩出响亮的“啪嗒啪嗒”声。
“回家。”
江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天我不把你零花钱扣到下个世纪,我跟你姓。”
江晚晚被勒得翻白眼。
还不忘转头对着卓大伟的镜头喊。
“大伟哥!记得剪辑啊!把我嫂子的盛世美颜放封面!”
江澈手上一用力。
把她整个人拖进了一旁的胡同口。
甩开那群疯狂拍照的狗仔。
半个小时后。
夕阳完全落下。
京城老城区的一片红砖筒子楼。
这是老江家的根据地。
楼道里贴满了开锁和小广告的牛皮癣。
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味,蒜香混着酱油香。
江澈松开江晚晚的后衣领。
他走到三楼左边的防盗门前。
掏出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里。
钥匙拧了两下。
有些涩。
江晚晚揉着被勒红的脖子,躲在江澈身后。
眼神躲闪,不敢往前凑。
刚才在外面有多嚣张,现在到家门口就有多怂。
“咯噔。”
门锁打开。
江澈推开那扇沉重的绿皮防盗门。
门缝刚拉开一条缝。
客厅昏黄的白炽灯光漏了出来。
伴随着电视里正在播的新闻联播背景音。
“爸,我回……”
江澈的话还没说完。
“呼——”
一道黑影夹杂着劲风,从门缝里直挺挺地飞了出来。
目标明确。
直奔江澈的面门。
江澈眼疾手快。
脑袋猛地往左边一偏。
“啪!”
一只蓝色的男士塑料拖鞋,擦着江澈的耳朵飞过。
狠狠地砸在楼道斑驳的白墙上。
留下一道灰黑色的鞋底印。
然后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