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干脆的纸张摩擦声,顺着舞台正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在场馆里荡开。
声音很轻。
但在三万人屏息的体育馆里,这细微的动静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鼓膜上拉了一道。
江澈没去接那座纯金的音符大奖。
他的目光甚至没在那块耀眼的水晶底座上多停留半秒。
左手依然插在西裤口袋里。
右手捏着那张泛黄发脆的A4纸边缘。
纸张四个角已经磨起了白色的毛边。
中间有两道深深的十字折痕。
显然被人折叠着,贴身放了很久,连纸面都透着一股陈旧的折旧感。
江澈手腕翻转。
把纸页彻底展平。
举高。
停在了麦克风防喷网的右侧。
沈清月举着奖杯的手还在半空。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纸。
距离太近,头顶惨白的聚光灯打在纸背上,透出几行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
她看不清正面写了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澈这是要干什么?掏出一份早早写好的获奖感言?
还是什么解约声明?
二楼导播室。
总导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转椅上直接弹了起来。
头戴式耳机的线被扯掉了一半。
“推镜头!一号摇臂,死死咬住他手里那张纸!”
他对着麦克风嘶吼,唾沫星子喷在监视器屏幕上。
“别管沈清月的脸了!给我聚焦!把纸上的字打到大屏幕上!”
体育馆中央。
那块三层楼高的巨型LEd屏幕画面猛地一闪。
江澈的半张脸被切出画幅。
那张泛黄的A4纸,瞬间占据了大屏幕的绝对c位。
摄像机的高清镜头下,连纸张纤维的纹理都被放得一清二楚。
白纸黑字,刺眼。
全场几千名嘉宾,不约而同地仰起头。
视线像被吸铁石吸住一样,聚焦在屏幕最顶端。
那里印着一行加粗加黑的初号字体:
【全版权让渡及违约债务承担协议】。
第一排。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牌唱片公司老总,正端着保温杯喝水。
看到这行字。
“噗”的一声。
温水全喷在了前面的暗红色地毯上。
他顾不上擦下巴上的水渍,喉结剧烈滑动。
“全版权让渡……这特么是卖身契啊!”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几个懂行的圈内人脸色全变了。
在娱乐圈,签这种协议,等于把自己的命脉彻底交给了资本。
不仅交出过去和未来的所有作品版权,连带署名权一块抹杀。
更可怕的是后面那半句。
违约债务承担。
这是要把别人捅的窟窿,硬生生背在自己身上。
导播室的摇臂继续往下摇。
镜头顺着密密麻麻的条款,直接对准了协议的最底端。
甲方落款处,盖着星娱传媒鲜红的公章。
乙方的横线上,龙飞凤舞地签着两个字。
江澈。
黑色的墨水有些褪色,但笔锋依然透着一股穿透纸背的张狂。
在签名的右下角。
写着一排稍小一点的手写日期。
三年零五个月前。某月某日。
大屏幕下。
沈清月端着奖杯的手腕,猛地一软。
纯金奖杯往下一沉,沉甸甸的分量险些带着她砸向地面。
她赶紧用手指死死抠住底座的边缘,指甲缝里渗出一丝白痕,才勉强稳住。
她的目光越过江澈的肩膀,看到了身后那块大屏幕上的手写日期。
那个日期。
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她的太阳穴。
钻心地疼。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
她蹲在星娱传媒后巷的泥坑里,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
江澈背对着她,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累了,不想谈了。”
就是那一天。
一模一样的日期。一天都不差。
沈清月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
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
耳边全是血液流动的轰鸣声。
他那天去提分手之前,刚刚在公司签了这份卖身契?
直播间。
千万在线观众在短暂的迷茫后,各路吃瓜大神的推理能力瞬间上线。
弹幕在一秒钟的停顿后,刷满了整个屏幕。
“等一下!这个日期!我想起来了!”
“对!就是那天!当年卓大伟爆料江神渣男劈腿,热搜挂了三天的那个晚上!”
“我的天哪!江神在分手那天,签了卖身契?!”
“违约债务承担?星娱到底让他背了什么债?!”
“这协议一看就是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啊!他当时疯了吗签这个!”
“结合前面的录音……细思极恐啊兄弟们!”
舞台上。
江澈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泛黄的纸。
他没去管身后大屏幕上的特写。
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沈清月那张茫然、煞白的脸上。
她那副摇摇欲坠、死撑着不肯垮掉的样子,像极了三年前大雨里那个固执拽着他衣角的女孩。
江澈叹了口气。
胸腔轻微起伏。
他抬起左手,把麦克风的金属杆往自己的方向拽了半寸。
“当年。”
他的声音低沉。
顺着矩阵音响,硬生生压过了场馆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全场瞬间死寂。
只剩下他有些沙哑的嗓音,在几千人的头顶回荡。
“你刚签进星娱。”
江澈看着沈清月的眼睛,没躲避。
“连个助理都没有。每天被安排去给那些所谓的一姐端茶倒水,在录音棚外头站一整天。”
沈清月眼眶发热,鼻尖那一抹红晕迅速蔓延。
“三年前的那天下午。”
江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旁白。
“钱海把我叫进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他把你的十年全约合同,重重拍在茶几上。”
第一排那些刚才还往后缩的明星们,集体竖起了耳朵。
这就是资本圈里的血腥潜规则。
拿新人的前途做筹码,逼老人低头。
江澈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
纸边发出一声脆弱的细响。
“钱海说,星娱准备拿顶级的资源,把你捧成新生代天后。”
“条件是。”
江澈停顿了两秒。
黑漆漆的眸子像刀子一样,刮过台下的虚空。
“要我隐姓埋名,把手里所有的原创曲谱,无偿给他们捧的一个废物当枪手。”
“写那种烂大街的口水歌。帮他们走账。”
“洗钱。”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嘶——”
洗钱。
这两个字在两千万人的国家级直播里说出来,等于直接给刚才被抓走的钱海判了死刑。
后台的副导演吓得腿肚子抽筋,一屁股坐在沉重的道具箱上。
铁皮箱盖发出“哐”的一声。
他想冲上去抢麦克风,但他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沈清月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晚礼服下的双腿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江澈是嫌她是个累赘,为了自己往上爬才甩了她。
她恨了他一千多个日夜。
江澈还在继续。
“我脾气不好。”
江澈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我当场砸了他墙上挂着的那张白金唱片。”
“碎玻璃溅了一地。”
“钱海急了。”
江澈的目光重新回到沈清月脸上。
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寒意,冻得人骨缝发酸。
“他说,如果我不签。”
“就让你在这个圈子里,身败名裂。”
“不仅把你彻底雪藏。还会让那些有特殊癖好的高层、投资商……”
江澈没把话说完。
他停在这个恰到好处的留白里。
懂的都懂。
清白,对于一个刚入行、毫无背景的漂亮女艺人来说,是资本桌上最廉价、也最抢手的玩具。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
狠狠扎进了沈清月的心脏。
把她这三年来的所有骄傲、恨意、伪装,统统绞得粉碎。
沈清月浑身猛地一震。
像触了高压电一般。
脚下的银色细高跟鞋在木地板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咯噔。”
一声清脆的鞋跟撞击声,顺着地麦传了出来。
在死寂的舞台上格外响亮。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手里捧着的纯金奖杯上。
溅开细小的水花。
江澈捏着那张泛黄的纸。
纸张边缘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凹陷。
他看着她哭泣的脸。
声音不大。
却像一柄重达千斤的大锤,结结实实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我不同意。”
江澈松开拉着麦克风杆的左手,任由干涩的声音在冷空气中震荡。
“所以我签了这份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