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张建国举着破皮的红白喇叭,声嘶力竭。
扩音器里的杂音混着他的吼声。
在废弃游乐园上空散开。
江澈掏了掏耳朵。
没吭声。
一个小时后。
两辆喷着节目组Logo的中巴车,停在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尽头。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一股浓烈的、发酵过的泥腥味,顺着车窗缝隙钻进车厢。
江澈第一个跳下车。
军绿色塑料拖鞋踩在有些潮湿的黄土地上。
“吧唧”。
他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几米外。
是一个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泥潭。
四周围着一圈生锈的铁丝网。
泥潭里的水有些干涸,露出一块块龟裂的黑褐色烂泥。
几根枯黄的野草在泥巴缝里倔强地长着。
这是三年前,《极限大逃脱》第一季第一期。
那个让所有嘉宾痛不欲生的终极惩罚地。
后面车里的人陆陆续续下来。
贾晓玲刚走下台阶,看到那个泥坑。
脸色就变了。
“哎哟我去!张导你不是人啊!”
她捂着胸口,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收官之战你还让我们下泥潭?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江澈折腾了!”
苏宇戴着茶色墨镜。
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泥坑。
也是心有余悸。
“老江。”苏宇用胳膊肘捅了捅江澈的肋骨。
“你今天可悠着点。别再把我当肉垫踩了。”
江澈没理他。
他转身,向刚下车的沈清月伸出手。
扶了她一把。
沈清月今天穿的碎花吊带裙,要是下了这黑泥坑,绝对毁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张建国拿着喇叭,从后面走过来。
他今天出奇的没有催促大家去换防水服。
反而笑眯眯地把喇叭挂在腰间。
“放心。今天不下泥潭。”
张建国摆摆手。
他指了指泥潭边缘,一块刚刚搭建好的平地。
那里摆着两排舒适的帆布折叠椅。
正前方。
架起了一块四米宽的露天LEd大屏幕。
“大家坐。”
张建国搓了搓手,走到机器后面。
众人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江澈挑了个最边上的位置。
沈清月挨着他坐下。
海风吹过泥潭,带起一阵沙沙的声音。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声。
大屏幕亮了起来。
没有主持人串场。
没有复杂的开场白。
屏幕上。
出现了一个略显粗糙、画质有些发黄的镜头。
那是三年前,第一季第一期的录制现场。
江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站在刺眼的阳光下。
手里拿着一个场务递过来的黑色麦克风。
屏幕里的沈清月。
穿着一身冷硬的冲锋衣,戴着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
高高在上。
像一块化不开的坚冰。
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三年未见的男人。
当时的弹幕在屏幕上方滚动。
全是:“江渣男肯定要当舔狗了。”“跪下求原谅吧。”
江澈举起麦克风。
喉结滚动。
清清楚楚地说出了那句震惊全网的话。
“三年前分手那天,你打车借了我五十块钱一直没还。”
“微信还是支付宝?”
画面一出。
坐在折叠椅上的嘉宾们,瞬间笑喷了。
苏宇拍着大腿,笑得墨镜差点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五十块钱!江老六你特么是真抠啊!”
沈万山手里盘着的核桃都停了。
指着屏幕上江澈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
乐不可支。
沈清月坐在江澈旁边。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气得脸发绿、浑身发抖的自己。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掏出碎屏安卓机、死活要收钱的男人。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耳根渐渐泛起一层薄红。
那时候她恨不得一巴掌扇死他。
谁能想到。
这要命的五十块钱,成了两人这辈子纠缠不清的开始。
屏幕上的画面快速闪动。
像翻开了一本旧相册。
切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泥潭争霸战。
沈清月拼了命地冲向插在中央的红旗。
眼看手指就要够到了。
“唰!”
一道挂着绿胶皮的影子,像个飞铲的鱼雷。
从侧面直接杀了出来。
江澈一把拔起红旗。
手在滑行中为了稳住重心。
顺手地、一巴掌拍在沈清月的后脑勺上。
“扑通!”
画面里的沈清月。
整个人呈大字型,被江澈结结实实地按进了腥臭的烂泥潭里。
泥水四溅。
“哎哟!”贾晓玲捂着肚子,笑得直喘气。
“这一下,我当时在旁边看得心都凉了。我以为天后起来要杀人了。”
屏幕里。
沈清月从泥水里抬起头。
满脸黑泥,头发粘在脸上,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然后是两人在岸边的追逐。
江澈一边跑,一边喊“我衣服很贵的”。
最后把沈清月后背的名牌“嘶啦”一声撕下来。
理直气壮地对着镜头说:“我打了个喷嚏不小心扯下来的。”
直播间里。
两千万在线观众。
看着这些三年前的名场面。
原本满屏的“哈哈哈”。
渐渐慢了下来。
一阵缓慢、温柔的原声吉他扫弦声。
顺着泥潭边的高级音响。
缓缓流淌出来。
是江澈自己唱的那首《给你们》。
没有撕裂的摇滚,没有高亢的怒音。
只有沙哑的、像是在耳边低语的倾诉。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
伴随着这首歌。
屏幕上的画面,不再是单纯的搞笑。
切到了那个寒冷的海边篝火晚会。
江澈抱着破吉他,唱着那首没名的慢歌。
沈清月坐在对面,眼眶发红。
问他:“这首歌,是写给我的吗?”
切到了金曲奖的舞台。
江澈把那张背着三个亿债务的烂纸,扔进垃圾桶。
沈清月提起星空长裙的裙摆,不顾一切地冲进他怀里。
切到了那家油乎乎的老马大排档。
两人坐在塑料椅子上。
吃着烤韭菜。
然后手牵着手,在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夺路狂奔。
逃了那顿两百块钱的烧烤单。
一幕一幕。
每一帧画面,都记录着他们这三年来。
从误解,到相杀。
从试探,到相拥。
音乐声还在继续。
在空旷的废弃游乐园里回荡。
折叠椅上的嘉宾们,笑声渐渐小了。
贾晓玲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沈万山叹了口气,看着屏幕,眼神有些感慨。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满脸泥巴、气得要杀了江澈的沈清月。
看着那个把所有苦难藏在混不吝外表下的江澈。
直播间里。
弹幕彻底被泪水淹没。
“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三年了,我竟然看着他们从死对头,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五十块钱,原来是世界上最贵的彩礼。”
“江老六这三年,吃了多少苦啊。”
“他们俩在网吧跑路那段,我现在看还是觉得好甜。”
“这就是爱情吧,没有剧本,全在生活里。”
屏幕前。
沈清月静静地看着。
看着三年前那个浑身带刺的自己。
看着那个总是挡在她前面、替她扛下所有暗箭的背影。
一滴眼泪。
毫无预兆地。
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砸在锁骨上。
她吸了吸鼻子。
浓重的鼻音在海风里很明显。
她觉得心里塞满了酸胀的感动。
这混蛋。
总有办法让她哭。
沈清月咬着下嘴唇。
转过头。
抬起右手,捏成个拳头。
想去锤旁边那个总是破坏气氛的江澈的肩膀。
顺便骂他一句“讨厌”。
拳头挥了出去。
“呼。”
砸在空气里。
沈清月愣住了。
她转过头。
旁边的那个帆布折叠椅上。
空空如也。
只有一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椅腿。
江澈。
不知道什么时候。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