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钟响起时,顾清漪右手食指自己弯了下去。
不是握剑。
是结印。
她明明将右臂绑在腰侧,五指却像隔着皮肉被另一只手操纵,一点点结出青云宗主才能使用的承天印。
金色纹路从掌心爬上手背。
第一笔像“顾”。
第二笔像“清”。
等十二声钟响完,她的名字会被完整写入宗主位。到那时,宗主位要的便不只是一只右手,而是她的脸、血脉、记忆和所有人对“顾清漪”这个名字的认识。
假宗主会变成她。
她则会变成一张挂在承天殿下的旧皮。
“砍了吧。”顾清漪忽然道。
陆沉舟看向她。
她抬了抬被绑住的右臂:“趁现在还只是手。”
苏晚摇头:“砍手断不了继位印。印已经进了名字,除非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要。”
第三声钟响。
金纹越过手腕。
顾清漪额角渗出冷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将绑带又收紧一圈,免得右手突然对身边的人出剑。
陆沉舟在铜壁上写:
【第三闸在哪?】
真正的顾长青被倒吊在水镜里,以左手艰难指向承天殿宗主座下。
“第三闸就是宗主位。”
“关闸,必须有人当着九峰的面,取下宗主印。”
“现任宗主会死吗?”韩铎问。
“死不了。”顾长青咳出血,“宗主位不是它的命,是它的壳。”
假宗主坐在高处,听见这句话也不恼。
它右手托着宗主大印,微笑看向顾清漪。
“清漪,何必挣扎?”
“你接掌青云宗,三百一十八份旧档可立即平反,寒籍城也可交给你治理。”
“陆沉舟想替凡人问的路,你坐上宗主位,一句话就能给。”
条件比先前更诱人。
不是单纯的权力。
是她与陆沉舟一路拼命想要的结果。
水镜外,九峰无数人也在等待。
有弟子小声道:“少宗主若真继位,或许可以慢慢改。”
“先拿到位置,总比和全宗翻脸好。”
“宗主已经答应平反了……”
议论声越来越多。
甚至外门杂役中,也有人露出希冀。
如果顾清漪坐上去,冤案能翻,试药能停,眼下九千多只手也许都能救。
只要她先牺牲一只手。
看起来太划算。
假宗主把这个账算给所有人看,就是想让他们反过来劝她。
顾清漪没有斥责那些人。
她也知道,他们不是贪图她的命,只是苦得太久,看到一条近路便舍不得松手。
“我若继位,你真会平反三百一十八案?”她问。
“自然。”
“写下来。”
假宗主笑意微滞。
韩铎立刻把《自证簿》举到水镜前:“写清楚何时平反、归还多少寿元、白衡私账如何赔偿、被取右手之人的家眷如何安置。”
顾清漪接着问:“还要写清,宗主位不得取我姓名、脸和记忆。右手归我本人,不得代我下令。”
假宗主没有落笔。
“宗主金口,何须——”
池边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又来了!”
“白衡刚才也这么说!”
“师徒俩连赖账的话都一样,青云宗是不是只发一本话术?”
白衡被捆在石阶上,脸皮狠狠一抽。
假宗主面上的温和也挂不住了。
它许下天大好处,真让写据时却连一条都不肯落笔。方才还犹豫的弟子和杂役,神情立刻清醒许多。
丹峰那名白发长老在水镜另一端沉声开口:“宗主既有诚意,立据并不难。”
执法峰也有人道:“请宗主落印。”
九峰都在看。
假宗主右手握着大印,迟迟没有动。
它若真写下“不得取顾清漪姓名与右手”,换手大典便失去了目标;若不写,刚才所有承诺就是一张当众吹破的纸。
顾清漪看着它,淡淡道:“你不是想给我权。”
“你是想让我替你付账。”
这一句话,将所谓继位恩典剥得干干净净。
第四声钟响。
金纹爬到她右肘。
右手忽然挣断绑带,五指朝陆沉舟眉心抓去。陆沉舟侧头避开,掌风擦过铜壁,留下五道深沟。
顾清漪左手反扣右腕,整个人被自己的手拖得向前滑。
“去承天殿。”她咬牙道。
“怎么去?”韩铎问。
“少宗主印能开路。”
顾清漪将白玉小印按上透明管壁。
她既然付了接印的代价,就不会只拿它传一次话。
“以临时传讯权,请开归宗门。”
假宗主立刻道:“可以。完成继位,门自会开。”
“你刚才向九峰传的是‘迎少宗主回宗’。”
顾清漪盯着它。
“如今少宗主要回,你敢不开门?”
水镜外,一片目光同时落在宗主座上。
假宗主搬起的第二块石头,又砸在自己脚上。
它若不开,等于承认迎归是假;若开,就把陆沉舟等人送到第三闸前。
宗主脸上的皮肤轻轻抽动。
第五声钟响起之前,它终于抬印。
“开。”
青铜管道剧烈轰鸣。
一道圆形光门从问名闸后展开。门内正是承天殿,宗主高座近在数丈之外。
顾清漪第一个迈入。
假宗主右手一挥。
九道金色手印立刻从殿顶拍下。每一道都大如山岳,掌纹里流动着历代宗主的剑意、丹火与雷法。
“开门归宗,不代表可以犯上。”
顾清漪左手出剑。
残剑与第一道金掌相撞,当场断去半尺。她被压得单膝跪地,右手则趁机继续结印,掌心金纹已爬到肩头。
陆沉舟紧随其后。
他右手骨断,双耳失聪,无法借无名愿力,正面实力比进入寒籍城时还弱三成。
可他手里有路线骨片。
第一道金掌落下时,他没有硬接,只将骨片插进掌纹最深处。
“历代宗主借万手施法,皆走换手池阵脉。”
顾长青从锁链下喊出阵眼位置。
陆沉舟听不见。
顾清漪却听见了。
她左手剑连点三处,在陆沉舟背上以剑柄敲出节奏。
三短。
一长。
再两短。
陆沉舟顺着节奏转动骨片。
金色巨掌内部骤然亮起数千枚“已取”空印。
这是他们刚才故意送上来的东西。
假宗主把空印当成万手之力吞下,如今每一次出掌,打出来的都是一堆没有主人的空壳。
陆沉舟左手猛地一拧。
第一道巨掌当场从内部塌陷。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崩碎。
漫天金光砸回宗主座,打得玉阶寸寸炸裂。
九峰水镜前,无数弟子看呆了。
假宗主刚才还说陆沉舟是邪碑逆徒,转眼却用宗主自己抽来的空印,连破三掌。它越想显示威严,空壳炸得便越响。
“这算什么?”韩铎从光门后探出头,“自己抽来的巴掌,自己挨?”
外门药园先爆出一阵大笑。
“宗主大人,手多也不能乱拿啊!”
“拿错了吧!”
假宗主脸色铁青。
第四道金掌还没落下,陆长河的黑灯已经卷住掌缘;苏晚则将万手名册抛向半空。上千个恢复姓名的手印照在掌心,齐齐向外一撑。
巨掌不肯再拍。
它们的原主,拒绝出手。
剩余五道金掌也停在空中。
不是被陆沉舟夺走。
是每一只手自己不愿意。
假宗主终于失态:“尔等死物,也敢抗令!”
它这句话经水镜传遍九峰。
刚刚认出亲友名字的外门杂役全部红了眼。
“听见了吗?在它眼里,我们活着是杂役,死了是东西!”
“少宗主别接那个位!”
“这破宗主,谁爱当谁当!”
声音从外门一路涌上九峰。
第六声钟响起。
顾清漪右肩浮出半张金色人脸。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正在皮肤下缓缓睁眼。
她已经走到宗主座前。
白玉少宗主印悬在左手。
宗主大印则在假宗主右手。
“顾清漪。”假宗主恢复冷静,“你若弃位,顾氏三千年传承到此断绝。你父亲的命、你的修为、你在青云宗拥有的一切,全部收回。”
“想清楚。”
真正的顾长青被倒吊在座下,抬头看向女儿。
他没有劝她继承。
只说:“自己选。”
顾清漪看着父亲,眼眶红了一瞬。
随后,她转向九峰水镜。
“我顾清漪,今日自弃青云少宗主位。”
九峰哗然。
她把白玉小印放到宗主大印旁边。
不是砸碎。
而是翻过印底,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契文。
【少宗主享九峰供养。】
【其身、其血、其右手,归宗主位。】
前一句写在明处,后一句缩在印角,细如蚊足。
无数曾羡慕少宗主身份的弟子,脸色瞬间变了。
顾清漪以断剑划破左掌,将血抹在第二句上。
“供养我用过,剑法我学过,欠宗门的,我会一笔笔算。”
“但我的手、名字和脸,不卖。”
“这少宗主——”
她左掌抓起白玉印,重重砸向宗主大印!
“不当了!”
砰!
两印相撞。
少宗主印四分五裂。
宗主大印也崩开一道缺口。
承天殿外,代表顾氏传承的三千盏长明灯同时熄灭。顾清漪身上的宗门玉牌、亲传腰印、内门功勋牌一块接一块炸碎。
她主动放弃了青云宗能给她的一切。
掌心金纹则像失去落款,猛地停在右肩。
第七声钟刚响半声,戛然而止。
宗主位无法继承一个明确拒绝继位的人。
假宗主面上的顾长青皮肤,从眉心裂开。
它筹备多年的换手对象,当着九峰的面拒绝了最尊贵的位置;它引以为傲的继位契文,也被翻出来给所有人看。
这不只是一次拒绝。
是把“少宗主”三个字的华丽外皮扒下来,露出底下明码标价的卖身契。
外门杂役叫好声如山呼海啸。
丹峰白发长老沉默许久,抬手摘下宗门冠。
执法峰又有七名弟子放下了剑。
顾清漪失去了身份。
却第一次拿到了不需要父亲、不需要宗门授予的支持。
宗主座下,第三道承天闸因少宗主印破碎而露出阵心。
陆沉舟拔出路线骨片,顶着假宗主暴怒拍下的右手,将骨片刺进阵心。
韩铎在后方压下六棱城印。
苏晚展开万手名册。
陆长河与真正的顾长青同时扯紧黑灯和锁链。
“关闸!”
第三道闸轰然落下。
青铜管中的反抽之力彻底停止。
剩余九千七百六十只手,全部保住。
宗主座上的假顾长青右臂从肩头炸开。吞进去的“已取”空印化成黑烟,从断口疯狂喷出。
它踉跄后退,脸上的皮一层层脱落。
顾长青的脸下面,没有血肉。
只有一张平整光滑的金色面具。
面具额头刻着天道古篆。
【仙门之主,不得为人。】
金色面具转向陆沉舟。
没有五官的脸上,缓缓裂开一道笑口。
“很好。”
“凡人的手保住了。”
“那就拿整座青云宗来换。”
承天殿外,九峰护山大阵同时反转。
所有山峰,开始向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