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无名太傅也看见了那三行旧职录。
它胸前“未署名责任者”的灰色案签没有消失,空白身体却慢慢长出一件粗麻短褂。衣摆破了两处,腰间挂着扫碑用的竹刷,脚上是一双被雨水泡烂的草鞋。
不再像太傅。
更像一个刚从山门石阶上干完活的年轻杂役。
“第一任守碑杂役。”它低头看着自己,“每日擦碑三千六百字,不得漏一笔;每月替仙门删去一批不配长生者,不得多问一句。第一批名单里有我,我便先删了自己。”
声音仍从众人心底响起,却第一次带上一点人的情绪。
“姓名没了,差事还在。”
“一日,一年,一千年。”
“你们今日说选择,谁给过我选择?”
十二名宫奴都沉默了。
他们最能听懂这句话。被写成“臣”“奴”以前,他们也只是在宫里扫地、守门、送饭的人。
陆沉舟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见那双烂草鞋,想起自己初入青云宗时领到的杂役靴。鞋底比纸厚不了多少,冬天踩过石阶,冷气能一直钻进膝骨。
同情是真的。
可养名殿外被挖空的名字、碑阴库一千九百六十四份母页、七十三座火营也是真的。
当前任务因此更难:一个时辰的临时封门正在流逝,他们必须找到无名太傅最初那份差令,查明是谁授予删名之权,再决定如何停职;不能因为他曾是受害者就撤掉今日案位,也不能只靠憎恨把一个被奴役千年的存在继续钉回原处。
阻碍是,最初差令不在碑阴库。
周玄祚抬头看向养名殿最深处那张空白龙案:“在无名案库。历代皇帝只准看副本,原件从未开封。”
“怎么开?”韩铎问。
“帝王权柄与一名无官无籍者同时落印。”
周玄祚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陆沉舟身上。
他如今连“陆”字都没了,镜中只剩“沉舟”,正是殿内最彻底的无官无籍者。
“还有一个条件。”皇帝道,“开库者若查不到停职条款,便会自动继任守碑差事。”
两名执礼官脸上同时闪过喜色。
左侧那人立即道:“既然沉舟自称替凡人问长生,继任守碑正合其志。由他接替太傅,陛下便无需更名,天下亦可安稳。”
陆沉舟看向他:“你怎么不继任?”
执礼官理直气壮:“本官有名有籍,不合条件。”
“那你先把名字删了。”
“荒唐!姓名岂能轻弃?”
“你舍不得的东西,劝我拿命去填,倒挺顺嘴。”
母子匣那端立刻响起一片嘘声。
执礼官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刚说继任是“正合其志”,轮到自己删名便成了荒唐。连周玄祚都没有替他解围,只冷冷看了一眼。
许姓宫奴低声道:“大人若真舍不得,下次劝别人时,声音可以小一点。”
笑声更响。
那执礼官彻底不敢再开口。
陆沉舟却没有因为风险就退。
“开库。”他说。
周玄祚提醒:“你可能成为下一个他。”
“所以要让所有人看着。”陆沉舟敲了敲母子匣,“我若开始替别人决定谁该消失,你们就把我今天说的话砸回来。”
叶青禾靠在陆长河怀里,脸色仍白。她抬起手,抓住陆沉舟的袖口:“先听我一句。”
陆沉舟停下。
“血脉薄片上写‘父系未经使用’,不是说你没有父亲。”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到陆长河脸上,“是当年我不肯把他的血写进母页。写进去,养名殿就能顺着父系找到你们两个。”
陆长河眼眶一下红了。
“所以……”他声音发颤。
“你欠的是亲儿子。”叶青禾很轻地说,“没有欠错人。”
陆沉舟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过去想过很多种认父场面。愤怒、质问,甚至彼此拔剑。真正落下来时,却只是一个虚弱女人的一句话,和一个独臂男人低下头后怎么也藏不住的眼泪。
陆长河抹了一把脸,想装作是血溅到眼里。
赵石头的声音偏偏从母子匣传来:“陆前辈,大家都看见了,别擦了。”
陆长河咬牙:“你在皇都也管这么宽?”
殿里有人笑,连叶青禾嘴角也弯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叫“爹”。
可他把叶青禾的袖角放回陆长河左手里,低声道:“照顾好她。我去开库。”
陆长河握紧那一角布:“回来再算账。”
“行。”
空白龙案位于血玉台后方,桌面没有缝,也没有锁孔。周玄祚将裂开的黑玉玺压在左侧,陆沉舟则把自己染血的掌心按在右侧。
一边是暂时失去权柄的皇帝。
一边是连姓都不被法籍承认的杂役。
两道印同时落下,龙案从中裂开。
里面没有卷宗,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每级都写着一个被删去者的最后一句话。有人喊冤,有人求饶,有人直到消失前还在问“为什么是我”。
陆沉舟与周玄祚一前一后下去。
韩铎用母子匣把每一级石阶投回七十三营。顾清漪和十二宫奴守在入口,防止门外太傅趁案库开启冲入。陆长河留在叶青禾身边,左手始终没松开她的袖角。
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小的屋。
屋里只有扫帚、冷饭碗和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第一任守碑杂役每天的差事:卯时擦碑,午时抄名,子时删人。最下方盖着九枚不同的仙祖印。
【长生位不足,凡人愿过多。】
【择一无根无籍者,代行删减。】
【执行者先删自身,可免追责,可永续任职。】
周玄祚看完,脸色难看:“九祖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一个杂役。”
“不是推。”陆沉舟把木牌翻面,“是故意让他没有名字,好让后人查不到谁在删。”
木牌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小字。
【若执行者失衡,由当代帝王更名为锁;若帝锁失效,由下一名凡人提问者继任。】
陆沉舟的指尖停住。
“凡人提问者”四字下方,已经浮出“沉舟”二字。
无名太傅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看见了吗?你我没有不同。”
空白沿台阶倾泻而下。
守在入口的十二宫奴同时后退一步。顾清漪以身体顶住门框,残剑插进石缝,仍挡不住空白向下蔓延。
“你也会接过扫帚。”太傅道,“起初你会说只删恶人,只删自愿者。百年后,名字太多、愿力太重,你便会替他们决定谁不重要。”
陆沉舟看着木牌上的继任条款。
这是个已经写好结局的陷阱。
要么继续让太傅删人,要么由他成为下一个太傅。九祖把选择做成两条路,却让两条都通往同一个地方。
周玄祚道:“找到停职条款了吗?”
“没有。”
皇帝脸色沉下去:“那便只能继任。”
“谁说的?”
陆沉舟把木牌放到地上,没有按继任印。
“差令上只说谁来顶班,没说原差事不能撤。”
“九祖印已过万年,谁有权撤?”
“被这份差令删过的人。”
周玄祚怔住。
陆沉舟将母子匣放在九祖印中央,把一千九百六十四份母页、七十三营火籍、十二宫奴旧事和历代帝王更名记录全部引入无名案库。
不是让他们推选新守碑人。
只问一个问题:
【是否继续保留“替长生删去凡人”的差事?】
第一营回答:不留。
第九营用三声匿名敲击回答:不留。
青石村那边,孙麦娘问清意思后只说了一句:“谁嫌长生位挤,让他自己下来腾地方。”
十二宫奴逐一按下做过之事,不留。
叶青禾把第一份目击记录压上,不留。
就连周玄祚也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最后摘下龙袍上一枚暗掉的金扣,放到木牌旁。
“朕守过七次锁。”他说,“不留。”
反对声不是一股愿力,而是一份份具体受害记录。九枚仙祖印最初还在发光,第一百份“不留”落下时,最边缘那枚开始开裂;第一千份落下时,九印同时黯淡。
无名太傅倾泻下来的空白第一次剧烈翻滚。
“他们不懂!”
“那是他们的错,也是他们自己承担。”陆沉舟抬头看向它,“你吃过苦,我信。可同样挨过鞭,不代表你有资格替鞭子抽下一人。”
他将破钉碎片钉进“永续任职”四字。
没有灵光,也没有越阶之力。
只是一块已经用过三次的破铁,和无数被删者留下的“不留”。
木牌却从中断开。
【守碑删名差事:暂停。】
【暂停期限:三日。】
【三日内公开复核九祖原令,不得指定继任者。】
空白停在石阶最后一级。
无名太傅胸前那件杂役短褂裂开一道口子。它第一次没有用众生碑的语言,只像一个真正疲惫的人那样问:“若三日后,他们又要我继续呢?”
“那就让他们当着所有被删者的面说。”陆沉舟道,“不是躲在九枚印后面,让你一个人背。”
太傅沉默了。
它没有认错,也没有求饶,只从石阶上缓缓退去。胸前“未署名责任者”案签仍在,守碑权却暂时熄灭。
养名殿上方传来锁链断裂声。
叶青禾手腕和脚踝的最后两道金线脱落。十二宫奴胸前残存的强制身份也全部碎开。两名执礼官看见九祖令断,腿一软,彻底坐倒在地,再不敢说陆沉舟“正合继任”。
阶段结果落定:无名太傅的守碑删名差事被暂停三日,期间不得删名、指定继任或发动帝王更名;九祖原令进入公开复核,陆沉舟也没有被强制接成下一任守碑人。叶青禾脱离外层锁链,十二宫奴恢复自由身。
实际收益是他们取得了九祖原令真本、三日停职期限和追责九祖法脉的依据。
代价是黑玉玺在开库与停职中彻底裂成两半,周玄祚一个时辰内无法恢复皇权;陆沉舟的母子匣承受过量记录,裂了一角,七十三营连接只剩原先三成。更重要的是,三日后若不能废掉原令,删名差事仍可能重启。
陆沉舟正要带木牌离开,无名案库最深处忽然亮起一块此前看不见的碑影。
上面不是九祖命令。
而是众生碑给下一任凡人提问者留下的回答:
【欲废删名之职,须补全众生碑正反两面。】
【碑正面在人间。】
【碑背面,已被铸入仙门九祖的长生台。】
陆沉舟抬眼。
三日之内,他不但要守住皇都和七十三营,还必须登上九祖长生台,把被他们拿走的众生碑背面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