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白色光柱立在皇都上空时,叶青禾在木榻上咳出了一口近乎透明的血。
血落在衣襟上,没有红色,只留下一圈淡金水痕。她原本还握着陆长河的袖口,五指忽然松开,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暗了下去。
“娘!”
沉舟撑着榻沿想起身,右腿毫无知觉,身体才离开木板便向前栽去。陆长河用仅剩的左臂托住他,自己胸口伤势也被扯开,血立刻从绷带里渗出来。
皇都药铺掌柜跪在另一张榻边,银针连落七处,额头却越来越多汗。
“不是失血。”他声音发紧,“是她的血还认得自己,却找不到回来的路。养名殿抽走的三成母血若在六个时辰内不归位,剩下七成也会追着离体。到时便是把人泡进血池,也救不回来。”
母子匣只剩三成连接,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查……养名殿出库簿。母血不能久存,必有养血灯……九灯同温,少一盏都不能直接回灌……”
韩铎已经把刚抢出的总账摊在街边石阶上。他右掌不能碰纸,只用左手一页页翻。夜风带着宫墙里陈香和血腥气,纸角拍得啪啪作响。
“找到了。”他指住一行细字,“叶青禾,母血三成,分作九份,子时前送天寿药库,以作九台人间锚血。”
当前任务一下变得清楚:六个时辰内闯进中书监掌管的天寿药库,取回九份母血,先保住叶青禾的命。
阻碍也摆在眼前。天寿药库位于皇都内城与宫墙之间,三重禁门,一百二十名药卫。周玄祚的帝权尚未恢复,中书监又刚借假监国令抢权。他们若带伤硬闯,别说登长生台,恐怕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
沉舟盯着账页,正要问药库地形,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车轮声。
八匹白马拉来一辆鎏金药车。车前悬着“赐血”二字,车后跟着四十名青衣药卫。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车上下来,紫袍胸前绣着三足药鼎,手中捧着九只细颈玉瓶。
“中书监少监裴应禄,奉命归还叶氏母血。”
他嘴上说归还,脚步却停在十丈外。四十名药卫迅速散开,封住长街两端,连护籍司公镜也被两面铁盾挡住。
赵石头皱眉:“还血就还血,摆这么大阵仗,是怕瓶子长腿跑了?”
裴应禄扫他一眼,没有理会,只让随从展开一份文书。
“叶青禾自愿献出三成母血,以镇九祖长生台。今日受妖人蛊惑,致国本动摇。只要她亲手在撤诉书上按印,承认九祖原令并无强迫,中书监立刻还血。”
陆长河眼里瞬间起了杀意。
裴应禄却笑了笑:“一纸供词换一条命,很公平。况且这三成血在养名殿里放了十七年,早已是朝廷养出的东西。现在肯还,是恩典。”
叶青禾虚弱得睁不开眼,手指却在榻边摸索,像是想把那份撤诉书撕了。
沉舟按住她的手。
“我来。”
他让陆长河扶自己坐直,目光落到九只玉瓶上:“你说瓶里是我娘的血?”
“总账、库印俱全,岂能有假?”裴应禄抬起下巴,“你不是最爱查证据吗?证据送到面前,又不敢认了?”
两名从养名殿跟出来的执礼官原本缩在人群后面,此刻见裴应禄带来药卫,又挤了出来。
左边那人道:“裴少监宽宏,尔等不要不识抬举。”
右边那人跟着劝:“叶氏按印,九祖原令便可恢复,天下少一场动乱。以一人供词换天下安稳,正是大义。”
许姓宫奴看着他们:“在殿里,你们说听禁军的。出了宫,你们又听中书监的。二位的大义是不是谁带的人多,就长在谁身上?”
周围抄公示的百姓顿时笑出声。
两名执礼官脸色发僵,裴应禄则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显然嫌这两个帮腔的反而丢人。
沉舟没有接撤诉书。
他指向第一只玉瓶:“打开。”
裴应禄道:“母血离灯见风即散,不能开。”
“不能开,怎么证明?”
“中书监库印便是证明。”
“给你假监国令的也是中书监印。”沉舟看着他,“那张脸刚被全城看见。你还拿同一枚印吓人,是觉得百姓记性只有一盏茶?”
公镜旁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
裴应禄嘴角的笑淡了:“看来你不想救母亲。”
“想救,所以不能让你拿九瓶东西灌死她。”
沉舟伸出缠满血布的手。掌心穿伤无法发力,他便让韩铎将众生碑残片放在自己腕上,再由陆长河托住。
碑片靠近第一只玉瓶时毫无反应。
第二只、第三只,也是如此。
直到第九只,碑片背面的第二道裂缝突然发亮,一缕极细的红线从瓶中伸出,直指叶青禾心口。
只有一瓶是真的。
其余八瓶里装的是会夺走剩余母血的引血砂。
裴应禄眼神变了一瞬,立刻喝道:“妖器作祟,拿下!”
四十名药卫同时拔刀。
沉舟耳中骤然响起尖锐轰鸣。众生碑没有愿力可用,他强行借母子血脉辨物,裂缝沿碑背又延长半寸。左耳的声音瞬间全没了,眼前也蒙上一层血雾。
代价落下,他却没有松手。
“真正的八瓶在哪里?”
“你没机会知道了!”
裴应禄抬手一挥,两队药卫贴着街墙包夹。左队斩护籍公镜,右队直扑叶青禾。长街只有两丈宽,药车横在中央,木榻退无可退。
顾清漪双臂不能握剑,先抬脚踹倒街边装水的大缸。清水混着药铺研碎的朱砂漫过青砖,照出药卫靴底一圈圈黑色药纹。
“他们踩着锁血阵!”她喝道,“药车是阵心!”
韩铎早将出库簿卷在左臂,身体撞向车轮,把一块垫轮木楔踢了出去。八匹白马受惊,药车骤然倾斜。十二名宫奴不用别人吩咐,六人抬榻护住叶青禾,六人从两侧抓住车辕,齐声发力。
沉重药车被他们硬生生掀转半尺。
锁血阵偏了。
第一排药卫脚底药纹同时炸开,刀势还未落下,人已在湿滑青砖上撞成一团。顾清漪一脚踩住最前方刀背,借力旋身,膝撞那人下巴;陆长河单臂抄起车上长鞭,缠住右路两柄刀,猛地往墙上一甩。
铁刃擦着砖缝飞过,火星贴着众人的脸迸开。
赤甲统领守在证匣旁,原本没有动。直到一名药卫的刀越过证物警线,他才拔出斩邪刀。
“禁军奉的是三日护证令。”他横刀挡在透明证匣前,“谁毁原令,先过我这关。”
药卫首领急道:“裴少监奉中书监密令!”
赤甲统领冷冷道:“拿出来,当街验。”
裴应禄哪里还敢拿。
两边刀锋撞在一起,长街顿时被金铁声灌满。沉舟左耳听不见,只能从地面震动判断来人。他右腿不能动,索性让许姓宫奴把木榻一头抬起,自己半坐半滑,从倾斜药车底下穿过去。
一柄短刀贴地刺来。
沉舟侧身避开,刀尖仍划破肋下。他没有反击,染血的手腕却在车底九根铜管上依次擦过。
第一根冷。
第二根也是冷的。
到第五根时,腕上碑片猛地发烫。
“血不在瓶里。”他忍着耳鸣喊道,“在车轴!”
赵石头早等着这句话。他从公镜架上抽出封证铁钩,钻进另一侧车底,钩住那根中空车轴往外一拽。
咔嚓一声,车轴外皮脱落。
八支指头大小的血晶管整齐嵌在轴心,管壁各刻一座长生台编号。它们被车轮摩擦维持温度,既避开查验,也随时能在叶青禾拒绝按印后运走。
裴应禄脸色彻底白了。
“收起来!”
沉舟一声落下,韩铎把准备好的九灯保温匣推过去。真瓶与八支血晶管逐一入灯,九点血光连成一圈。叶青禾苍白的脸上终于重新浮起一点红意。
裴应禄转身想走。
许姓宫奴一步拦住他。
方才还说母血属于朝廷的少监后退半步:“你敢碰本官?”
“我没名没籍,不懂官多大。”许姓宫奴活动了一下拳头,“只知道你拿人命谈价。”
裴应禄又退,后背却撞上赤甲统领的刀鞘。
护籍司公镜已被百姓重新架起。药车暗轴、八瓶引血砂、撤诉书与九支真血全映在镜中。街上方才还担心沉舟不肯签字会害死母亲的人,此刻看向裴应禄的眼神只剩愤怒。
卖炊饼的老人举起擀面杖:“这就是你说的恩典?”
药铺掌柜更直接,把一只假瓶倒进验毒铜盆。盆里血砂立刻长出数十根细刺,齐齐指向叶青禾。
“若真灌下去,她一刻钟都活不了。”
人群一下炸开。
两名执礼官刚才还夸裴少监宽宏,此刻又想悄悄往后退。赵石头在镜中指着他们:“别挤,二位刚才那句‘大义’录得清楚,回头抄一份贴你们衙门口。”
两人面如土色,再也说不出话。
裴应禄则被赤甲统领当众摘下少监印,双腕锁上护证链。他先前站得笔直,口口声声把母血说成朝廷之物;如今膝弯被锁链一压,跪在叶青禾榻前,紫袍下摆全浸进朱砂污水里。
沉舟低头看他:“一纸供词换一条命,很公平?”
裴应禄咬紧牙,没有回答。
“那你拿口供换官位,也很公平。”
韩铎把出库簿、假瓶和暗轴证录合在一处,当场写下:裴应禄涉嫌调换救命母血、逼迫受害者撤诉,停职候审;天寿药库封存,所有人间锚血不得再转移。
这次,没有人替裴应禄说“大局为重”。
阶段结果落定:九份母血全部取回,药铺掌柜依九灯次序缓慢引入叶青禾体内。半个时辰后,她的脉搏重新稳定,六个时辰的死限被解除。裴应禄的假血逼供被公镜完整记录,中书监天寿药库也被禁军与护籍司共同封存。
沉舟一行拿到的实际成果,不只是一条命。暗轴里还藏着九座长生台近三十年的锚血运送册。册上记着,每座长生台都必须依靠凡人血脉确认自己仍被人间承认;所谓“仙人让位,天下将乱”,从一开始就是谎话。真正离不开凡人的,是高高在上的长生者。
代价同样清楚。沉舟肋下多了一道刀伤,左耳暂时失聪,众生碑背面的旧裂又延长半寸;他至少两个时辰不能再借血脉辨物。顾清漪强行以腿带身破阵,肩伤再次渗血。陆长河挥鞭震裂肺脉,被叶青禾醒来后抓住袖口,才没继续逞强。
叶青禾睁开眼,第一眼看见跪在污水里的裴应禄,声音仍虚:“这人是谁?”
沉舟答:“送药送错了,把自己官位送没的人。”
她很轻地笑了一声,又闭眼睡去。
紧绷了一夜的人群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声不大,却让被药卫压了许久的药铺学徒、宫奴和老书吏都直起了腰。
季临川正在翻锚血册,忽然停在第一台那一页。
“第一台守座者,商白露。”他指着连续七个朱批,“七次拒绝续籍,七次申请退位,都被九祖法脉以‘无人接座’驳回。三年前,她被锁进东市问仙楼,对外宣称闭关。”
赵石头眼睛一亮:“这不就是愿意让位的人?”
“可能是。”沉舟道,“也可能是九祖专门摆给我们的饵。”
话音刚落,九灯中的第一盏忽然自行熄灭。
一缕白烟在空中写出四行字:
【我愿让第一台。】
【但长生位不能给九祖选定的继任者。】
【让凡人提问者来问仙楼见我。】
【带上第一任守碑杂役留下的扫帚。】
沉舟抬头看向东市。
夜色里,一座原本不存在的白楼正从万家屋顶之间缓缓升起。楼门前站着一个背对长街的女子,脚下没有影子,身后却跪满了早已“飞升”的仙门长老。
她回过头,隔着半座皇都看向沉舟。
“来晚一步,”女子说,“我就先把这座长生台,送给你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