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凡和沈月准时到了工行省行。
信贷部在三楼，走廊里的水磨石的地面抛蜡抛得锃亮，空气中飘着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油墨的味道。刚一出电梯就遇见了郭主任的秘书，这是一个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戴着无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办事很是利落。
他把两人引进信贷部的签约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厚厚一摞文件——贷款合同、抵押登记申请书、放款通知书、授信协议，旁边还放了两支黑色的签字笔。
“陈总，沈经理，合同内容我昨天已经在电话里同沈经理逐条核对过了，关键条款和昨天确认的一致。你们再过一遍，如果没问题的话，那就可以签字了。”小周把文件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又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沈月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因为之前已经复核了无数遍了，所以她看合同的速度很快但也很仔细，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都会停一瞬——贷款金额、利率、期限、还款计划、抵押物清单、违约条款。这可是她早前半个月跑遍省城银行、翻卷边儿了笔记本、打了无数的电话，最终都没能换来的合同，为此她又下了更多的功夫来攻克这个山头，如今每一个条款她早都烂熟于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贷款金额”那一栏停了一下。壹亿元整。大写的，墨迹饱满，印章鲜红。
她侧过头看了陈凡一眼。陈凡点了点头。
沈月拿起笔，在受权代理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合同推到陈凡面前。陈凡翻开封面，在借款人那一栏签了字。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签完最后一本，周秘书把合同收走拿去盖章，临走前又给两人续上了茶水。此时的沈月才稍显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端起来茶水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半个月了。”
“着急上火就为了这些章子。”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已经签好的授信协议，嘴角弯起来。
陈凡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省城十月的阳光很好，落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上，满树金黄，和昨天在棋院里看到的那棵银杏遥相呼应。过了片刻，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声音频率不急不缓，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来人就要立于门外了。
沈月也听到了，赶忙直起身放下茶杯并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抚了抚西装下摆。陈凡这时候也是放下了茶杯，起身转向门口方向。
门被推开了。
郭主任走了进来，还是昨天那低调的夹克衫，只是换了一件衬衫。他手里拿着刚盖好章的合同回执，看到两人已经站起来了，抬手往下压了压。
“坐，都坐，不要这么拘谨。”他在两人对面坐下，把回执放在桌上。“合同已经全部盖章生效了。放款今天上午就会到账——小周已经在安排划款了。”
陈凡没有立刻去拿那份回执。他看着郭主任，语气真诚的说道。
“郭主任，这次可是多亏了有您啊。省城六家银行，您是唯一一个肯认真看凡尘材料的。”
郭主任摆了摆手。“昨天在棋院已经说过了——我批这笔款子，没有别的原因，纯粹就是你们的资料办的很扎实。”他翻开桌上那份陈凡昨天留下的产业链整合方案，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上“凡尘集团”四个字。“这样的一份方案，对资本是很有吸引力的。银行放贷，不是做慈善，本质也是做生意。我做生意有一个原则：宁可选一个根基扎实的年轻企业，也不选一个花团锦簇的空架子。五家子公司各有独立盈利能力，又互为依仗，利益关联，环环相扣。凡尘值这个价。”
他把方案合上推回给陈凡，靠回椅背上，语气缓了缓，但眼神依然很锐利。
“不过陈总，一个亿不是小数目。我今天早上又让信贷部把你们的报表重新过了一遍，风险指标没有问题。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放款只是第一步，后续的项目进展我们一样会盯紧。项目进度和销售回款都要跟上，工地不要停，预售不要拖。资金链这东西，一松就垮，一垮就扶不起来了。我郭某人可不想自己手里批出去的贷款，变成坏账挂在墙上当反面教材。”
陈凡点了点头。“郭主任请您放心。首笔放款到位后，工地本周内全面开始施工准备，预售方案其实早就已经在准备了，只等款项到位，工地动工后，就可以开启前期宣传。”
“那就好。”郭主任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灰——其实夹克上什么也没有，这是个习惯动作，和昨天在棋院里拍银杏叶时一样。“我还有个会，就先走了。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小周，解决不了的再找我。”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我那天就跟你说过，这省城的水深，这落水的人啊，脚虽然探不到底，但不能慌，稳得住的人才有可能获救，乱动的人最后都溺亡了。。”
“郭主任您的话很深刻啊，回去后小子会好好体会的。改天再请您下棋还望您能不吝赐教。”
郭主任笑了一声，没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
合同签完，贷款到账，和郭主任也寒暄过了，陈凡和沈月就没有再在银行多耽搁。
两人回了省城分公司，把放款到账的消息通知了李明和老孙。李明在电话里说工地那边已经按沈月昨天的安排备好了人手和材料，明天一早就全面开启施工准备。老孙说钢材今天下午能就发车了，螺纹钢和线材各两车，后续还会继续源源不断的协调运输。挂了电话后，陈凡又单独和王德明联系了一下，简略的沟通了一下现下真实感受到的省城商业生态的状况，和把贷款合同的关键条款和资金安排简要沟通了一下。
陈凡在这一刻不敢说自己完全抛弃掉了重生一次带来的自负，但也算是清醒的认知到了上层关系和自身人际关系的缺失是自己的一大短板。既然知道了那就要知道了那就要做出改变。曾经他认为是别人是看到了自己的前景所以押注自己，把自身摆的过于高了。 现在想一想，凡尘是短时间内创造奇迹，但这不是人家看好你的理由，反而是在人家看好你之后，你才创造了奇迹。否则也不过是稚童搭积木，人家哈口气也就倒了。
陈凡赶紧摇了摇头，运气既然站在了自己这边，那就不要想那些烦心事了，如今尘埃落定合该庆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