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今天陈凡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醒了，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没开灯，摸黑去厨房把周婶昨晚走之前炖在灶上的汤点上火，又把她提前蒸好的馒头从橱柜里端出来，一个个码进蒸屉里。灶火跳动着蓝幽幽的光，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浮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秦岚还在卧室里睡着，翻身的时候床垫跟着轻轻响了一镇，念念大概也跟着翻了个身吧。
昨晚跟秦岚转述完沈月今天要来拜访的话后，秦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手里给念念准备的包被，说“明天早上你不用在家待着了”。
陈凡听到后愣了一下。秦岚把给念念准备的包被好放在婴儿床里，语气融合但笃定的就跟她交代老周头工作时一样——“以己度人，如果你在家，她反而不自在，很多话可能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出去转转别着急回来，给我俩点空间，让我们俩自己聊。”
陈凡知道她说得对。沈月那个性格，他在场的时候绝不会流露出任何脆弱，反而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变成那个滴水不漏的沈经理。而秦岚和沈月需要的也不是他在旁边当裁判。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事，他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能躲出去也正和了他的心意。
陈凡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汤热好了，馒头也蒸透了。陈凡把早饭端到茶几上，秦岚也已经醒了有一阵了，简单的洗漱后，正靠在躺椅上用手拢着头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鬓角那几根白发染成了浅浅的淡金色。闻到香味的秦岚已经习惯性的在餐桌上做好，她接过陈凡递来的汤碗，低头小小的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看他，眼睛里就好像有星星一样，此时陈凡相信偶像剧也是有符合现实的地方的。
“一会儿中午你带饭回来。要酱鸭，糖醋排骨，再炒两个素菜。我相信沈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也能和沈月恢复成之前的关系的，所以要准备留她在家吃午饭，昨天给周婶放假了，既然让她在家多休息一下那就没必要电话催她过来，所以你别想躲懒，午饭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太早回来。十一点半左右就差不多。”
陈凡听后默默的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那碗汤喝完，又往秦岚的碗里夹了个馒头，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岚一眼。她已经放下汤碗，正低头对着肚子轻声说着什么，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又示意他赶紧走吧。陈凡推开房门，走进十一月的晨风里。
他其实没地方可去，事情没办法他怕挂像回家让父母看出来，而且一会儿还要回家陪俩个女人吃午饭，如果回家看父母午饭肯定是出不来的，一脸苦相再急匆匆的容易让父母担心。
他在江边转了一圈，又开车去了趟建材市场。老孙刚开门，正坐在店门口喝着早茶，看到陈凡的车愣了一下，小陈老板也没说今天有事情要办啊，这怎么还搞上突然袭击了。
他赶紧站起来对陈凡说：“小陈老板你今天不是应该在省城吗？这突然回来了是有啥急事？”
陈凡说回来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库存。老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点都不着急就没再多问，小陈老板都不着急又没说什么事，那估计是回来办别的事情办完了顺路过来走走。于是老孙也就不着急了，不紧不慢的给陈凡冲倒了一杯铁观音。
陈凡端着茶杯在店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来，看着市场里进进出出的送货三轮车，喝了两杯茶，跟老孙聊了聊螺纹钢的价格走势，又哈拉了一些有得没得，反正就是没什么正事，随便打发打时间，他现在这个心境让他聊正事也聊不了。老孙也是一大早不是忙的时候，就陪着老板侃大山呗。
陈凡跟老孙东拉西扯的聊了有一杯茶了，老孙要给他续上陈凡拒绝了，既然来都来了，就又去仓库转了一圈，看了看新到的管材码放情况。等老孙把库存台账翻出来要跟他逐一核对的时候，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快十一点了。哎~可算是把时间混过去了，他把空了的茶杯放下，跟老孙打了声招呼，开车去了江边那家老卤味店。
酱鸭是秦岚点名要的。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就在江堤下面，门面不大，窗口的铁钩上挂着一排深褐色的酱鸭，油光发亮。陈凡又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到他，他斩了一只，又让老板把鸭腿不斩单独装了个小袋——秦岚爱吃鸭腿，沈月也爱吃。然后他又去旁边的小炒店打包了三个菜：糖醋排骨、清炒豆苗、酸辣土豆丝。豆苗是给秦岚的，排骨是给沈月的，土豆丝两人都爱吃。塑料袋被菜盒塞得满满当当，他拎在手里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起年前他拎着两碗牛肉面去印刷厂找秦岚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印刷厂还欠着一屁股债，秦岚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套装，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面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面碗里。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给这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同时带午饭。
陈凡晃晃悠悠的走回停车的地方，摇了摇脑袋，打火，发动。
陈凡停好车后，心里其实并没有面上那么平静，但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拿上饭菜，硬着头皮往楼上走。等到了楼层后，他先在门外站了片刻。屋里很安静，没有哭声，也没有争吵声，更别提摔砸东西的声音了，“呼”虽然他对沈月和秦岚的品行都有信心，但此刻还是不由得舒了口气。抬头，挺胸，又运了运气，做足心理建设后，他试探性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秦岚的声音：“进来，自己有钥匙还等着谁给你开门那。”
现在，听到秦岚的话后陈凡更放心了，脸上也挂上了贱兮兮的笑，赶紧拿钥匙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