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凡送沈月去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拎着公文包的出差干部、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在晨光里交错而过。沈月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肩上挎着那个装了绿萝的包。陈凡替她把行李箱拎上车厢放好，下来的时候沈月站在车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北京冷，多穿点。”
“好。”
“绿萝要是没养活，我让人给你寄。”
沈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
汽笛响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陈凡的手指，指尖一触即分，像冬天碰到冰面。然后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火车缓缓启动。陈凡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越来越远，消失在晨光里。沈月没有回头。
从火车站出来，陈凡去了红星印刷厂。秦岚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肚子八个多月了，大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她现在走路要扶着腰一步一步挪，但每天还到厂里来。老周头给她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她坐在那里接电话、谈客户、算账目，声音和从前一样干脆。看到陈凡进来，她想站起来，陈凡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沈月走了？”秦岚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走了。早上的火车。”
秦岚点点头。隔着薄薄的孕妇棉袄，里面的小家伙正在一下一下地涌动。八个多月了，胎动变成了缓慢而有力的波浪，从左边涌到右边，又从右边涌回来。
“她走之前来找过我。送了这个。”秦岚从沙发旁边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和沈月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她说，秦岚姐，这枝绿萝送你。你把它养好，等念念生出来，告诉他这是一个叫沈月的阿姨送的。”
秦岚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瓶里的绿萝叶子。“她还说，陈凡就交给你了。我说，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她笑了，说对，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
陈凡把脸贴在秦岚的肚子上。小家伙隔着棉袄顶了他的脸颊一下，力道很大，像在宣告什么。秦岚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抚着。
“陈凡。”
“嗯。”
“沈月是个好姑娘。你让她去北京，是对的。她需要长大。等她在北京站稳了，她就不再是你的战略合作伙伴，是她自己。”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印刷厂的院子里亮起那盏昏黄的路灯。秦岚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茶几上那枝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像沈月走那天晨光里她的眼睛。
沈月走后的一天傍晚，陈凡接到了赵倩倩打来的电话电话。这时陈凡刚结束省建第三次注资协调会，坐在办公椅上揉着眉心。桌上摊着林正阳下午送来的项目进度汇总，港丰首批资金到位后省城工地全面提速，老宋带着设计团队在搞城北旧改的施工图深化，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才拿起来，看到屏幕上“赵倩倩”三个字，嘴角先弯了弯——她最近在深圳参加广告行业年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个点打电话过来，多半不是闲聊。
“陈凡，我这边遇到个人。”赵倩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语速很快，每个字都透着兴奋。她说她在茶歇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端着一杯白开水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手里攥着一份商业计划书。别人都在交换名片、寒暄、拉关系，他一个人站在那，偶尔有人经过他就把计划书递过去，对方扫一眼封面，客气地笑笑，走了。她又观察了一会儿，主动走过去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在做一个即时通讯软件，叫oIcq，可以让人们在网上随时找到彼此。他的团队现在只有人有些少，用户量涨得很快但快没钱了，到处找投资，没人信他。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赵倩倩顿了顿，“我想起你当年蹲在建材市场那堆瓷砖前面挑色差的样子。他跟你那时候一模一样——眼睛里简直像是有光一样。他这个项目我觉得挺靠谱。即时通讯这个东西我也说不太清楚未来能有多大，但你想想，现在用电脑上网的人越来越多，如果每个人都在电脑上装一个能随时聊天的软件——你想想这个用户量。而且他的商业计划书我看了，用户增长速度很吓人，现在就是缺钱加服务器。他们要的不多，五百万，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马化腾，oIcq，五百万，百分之二十。
陈凡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电话那头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和眼前的数字同时炸开，冲击力远超他的预期。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个数字在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后会变成怎样一个天文数字。但他同时也意识到另一件事，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了他一直忽略的那片盲区。重生这几年他一直在实业赛道上狂奔，地产、建材、水泥、印刷、安保，每一步都踩在前世的经验上，稳扎稳打，收获丰厚。但互联网呢？他在这个领域是睁眼瞎。他太执着于自己熟悉的赛道，却忘了自己手里已经握着一个庞大集团，早就不需要像前世那样只能靠打工攒钱，错过任何风口都只是因为自己没抬头看一眼。
“陈凡？”赵倩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还在不在？”
“在。”他深吸一口气，“这个人现在还在深圳吗？”
“在。年会明天还有一天，他说明天下午还会来。”
“约他明天下午单独见面，地方他定。五百万，我要跟他当面谈。”他顿了顿，“我亲自去。帮我跟他约好，我让总裁办订最近一班飞深圳的机票，到了我联系你。”
“好，我明天去酒店大堂等你。”
陈凡按下座机内线，让秘书订最近一班飞深圳的机票，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以前是沈月的办公室。每次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决定，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推门出去找她，把来龙去脉说一遍，听她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帮他梳理出一个清晰的分析框架。从建材市场到今天，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现在她去了北京，他得要习惯少了一个可以分享的人，也要习惯出行行程要交代给别人而不是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