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看着屏幕笑了。他又跟林雨桐聊了几句,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回省城,下周省建合同要签,工地的施工进度要盯。但今晚,他只想在家里好好睡一觉。窗外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和很多年前他住在这个小屋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那些压在他心头的石头终于一块一块被搬开了。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小屋里,在这个他重生后拼尽全力想要改变命运的起点,他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陈凡是被客厅里隐约的说话声叫醒的。到不是特意叫他,是母亲在跟邻居讲电话,声音压得已经很低了,但老房子的隔音就那样,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还没起呢,让他多睡会儿……昨天从林家回来,又跑了趟省城,累得够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正好照在他眼皮上。他闭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摸过来一看,已经快九点了。
在家里睡懒觉是重生以后才重新拥有的奢侈。以前在省城,每天七点准时被闹钟叫醒,洗漱、喝咖啡、看报表、开会,一分钟都耽搁不得。只有在这间从小睡到大的小屋里,在那个荞麦皮枕头熟悉的气味里,他才能像中学暑假时那样肆无忌惮地赖床。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这些声音他从小听到大,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顶着鸡窝头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的时候,李秀梅正好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嘴里开始数落:“你看看你这头发,跟鸡窝似的!太阳都晒屁股了才爬起来,在家里就懒得没个样。赶紧去洗脸刷牙,我给你热早饭。”
陈凡挠了挠肚皮,嘿嘿笑了一声,故意慢吞吞地往卫生间挪。李秀梅在后面又催了一句“快点!磨蹭什么呢!”,他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脚步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节奏。只有在母亲面前,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做一个被唠叨的孩子。
在省城,他是凡尘的陈总,是几十个项目经理的上司,是几千号员工的老板。但在江城这间老房子里,他就是个睡懒觉被老妈骂的年轻人,连回嘴都带着撒娇的底气。
他上完厕所,索性冲了个热水澡。热水哗哗地冲下来,把最后那点睡意也冲散了。洗完澡对着镜子吹头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脸上气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黑眼圈淡了,脸颊也饱满了些。不知道是家里这碗饺子养人,还是因为心里那些石头一块一块被搬开了,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从卫生间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白粥是李秀梅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米粒都熬化了,稠稠的;馒头是她亲手蒸的,今天没多揉面的时候还放了糖,发酵得刚刚好,撕开来还冒着热气,里面夹着几粒碎红枣;煎蛋的蛋白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小碟子里盛着酱萝卜,旁边是一碗现磨的豆浆,豆渣滤得不太干净,喝到嘴里沙沙的,但豆香味浓得很——楼下的老字号豆浆摊开了有二十年,老板从三轮车小摊换到早餐车,味道却一直没变。
陈凡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睡了一整夜,昨晚那顿饺子早就消化光了,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音。李秀梅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豆角,就那么看着他吃,嘴角挂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这吃相跟猪拱食似的,在公司食堂也这么吃?”
陈凡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嘴里扒拉粥。李秀梅又给他夹了块煎蛋放在碗边,说这个蛋是楼下老张家的土鸡蛋,蛋黄比超市买的颜色深,营养价值高。陈凡夹起来一口咬掉半个,溏心蛋黄淌出来,赶紧用馒头接着。李秀梅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母亲手里那碟择了一半的豆角,问她怎么不吃。李秀梅把手里的豆角放在一边,说:“我吃过了,你当谁都像少爷你这样睡到快中午了才起啊。”。其实陈凡知道她没生气——小时候每次他睡懒觉起来吃早饭,她都没好脸色的数落他,但数落完还是会坐在对面看他吃。她就是享受这种坐在对面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感觉,好像只要他的筷子不停,她的心就踏实了。
他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用馒头也吃了一整个。他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李秀梅看着他空了的碗盘,伸手过来收拾碗筷,他按住她的手,让她歇着,他去洗。
“洗个碗而已还怕我洗不干净啊,您坐着,看儿子来。”他把碗碟摞起来端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李秀梅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摞进碗柜里,靠在厨房门框上说昨天他爸带回来的那几条鲫鱼还在盆里养着,中午给他做鲫鱼豆腐汤。“外面做菜油大,多吃点家里做的,清清肠胃。”
陈凡甩干手上的水,走过去轻轻抱了母亲一下。这个拥抱很短,短到李秀梅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妈,我现在也会做鲫鱼汤了。中午我给你和爸做一顿。”
李秀梅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拍:“你这孩子,在你妈面前还逞能,你啥样我还不知道,你可别糟践那好东西了。”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眼角明明挂着泪花,嘴上却开始赶人,“行了行了,别杵这儿碍事。我去收拾收拾,中午给你做鲫鱼汤。”
窗外江面上的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在晨风里拖得很长。阳光从厨房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砖上,把灶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老长。李秀梅一边唠叨一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江风吹进来,又走到餐桌边把椅子推进去摆整齐,然后绕进厨房里翻盆里的鲫鱼。她的脚步轻快得很,嘴里哼着那个不知名的小调,和很多年前他起晚了赶着上学、她追在身后往他书包里塞煮鸡蛋时哼的是同一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