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都说到做到，这已经是林雨桐入职凡尘的第三周，沈月调往北京后。行政部的人就私下议论，说沈副经理是被提前“挤走”的。本来时间一长这个话题都已经消散了，可是雨桐入职后这个话题又变换了好几种开始在私下里偷偷流传，这些话传到林雨桐耳朵里时，她正在复印机前印一份会议材料。纸张卡住了，她蹲下来打开侧盖，手指被滚烫的定影辊烫了一下，指尖立刻起了一个白泡。她没有出声，把卡住的纸抽出来，关上侧盖，按下了重启键。复印机重新嗡嗡地转起来，她把烫伤的那根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纸灰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下午，她把行政部的排班表重新做了一份。原来的排班表是手工画的，歪歪扭扭，谁请假谁换班全靠嘴说，乱成一团。林雨桐在省城师范学过教育学，排课表是基本功。她把行政部二十三个人的名字做成一张大表，用不同颜色标注早班、晚班、值班、轮休，谁哪天请假一目了然。表贴在茶水间的公告栏上，行政部的人围过来看，有人说“这不就跟学校的课程表一样吗”，林雨桐说“对，就是课程表。以后换班提前两天报备，我来调”。
没有人再议论陈凡私下里的那些事。不是忘了，是忙得没空嚼舌根了。
陈凡是在一周后才发现排班表变了的。他那天加班到很晚，路过茶水间时看到公告栏上那张五颜六色的大表，站在前面看了很久。表格做得很细致，每个人的名字都是手写的，字体清秀端正，和秦岚账本上的字迹完全不同——秦岚的字是圆润的楷书，林雨桐的字是清瘦的行书。一笔一划，像她的人。
他回到办公室，林雨桐正在整理档案柜。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文件一份一份归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陈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说话。林雨桐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插进柜子里，站起来转过身，看到门口的陈凡，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走？”
“看你在忙。”
林雨桐把档案柜的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排班表我重新做了一份。原来的太乱了，谁请假谁换班全靠嘴说。以后换班提前两天报备，我来调。”
“我看到了。做得很细。二十三个人的名字全是你手写的。”
林雨桐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点。“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凡没有说话，走过去握住她被烫伤的那根手指。水泡已经消了，留下一小块淡红色的疤，摸上去微微发硬。林雨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烫的。复印纸卡住了手摸进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不疼。”
陈凡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里没有沈月那样的笔茧，也没有秦岚那样的烫疤。干干净净的，只有这一小块新添的淡红色印记。
“以后复印机卡了叫人来修。你是行政助理，不是维修工。”
林雨桐把手抽回来，低下头。“好。”
过了几天，林雨桐主动申请调到人力资源部。陈凡问她为什么，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方案放在他桌上。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凡尘集团薪酬改革方案（草案）”。陈凡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岗位分级、薪酬带宽、绩效考核、晋升通道——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问号，旁边写着“需调研”；有些地方用蓝笔写了备注，“李师傅说的，工龄工资不能一刀切”。
“你来凡尘才多久，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问的。”林雨桐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食堂吃饭的时候，我跟老李叔坐一桌。他说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的老师傅，工资比刚来的年轻人多不了多少。我去建材店，老孙叔说张伟走了之后账目倒是清楚了，可销售提成定得太死，卖多卖少一个样。我还找水泥厂的孙师傅聊过，他说赵志刚那批年轻技术员干得最多拿得最少，心里憋屈。我一家一家跑，一个一个问。他们愿意跟我说，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也因为我没有架子。”
陈凡把方案放下，看着她。她比刚入职时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影若隐若现。但眼睛很亮，和高中时一样亮。
“为什么想做这个？”
林雨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只做你的未婚妻。我想做你的伙伴。沈月能帮你管账，秦岚看着印刷厂还要养念念，赵倩倩能帮你打广告。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会问，会听，会记。他们愿意跟我说真话，我就把这些真话写成方案。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
陈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烫伤的那一小块疤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硬。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会的，比你自己知道的多得多。”
林雨桐的眼眶红了。她没有抽手，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陈凡。我其实早就知道沈月为什么走。她是给我腾地方。她不想我们刚刚在一起我就猜忌，她不想让你为难。我欠她的。”
“你不欠任何人。这条路是大家一起选的。”
林雨桐没有说话，把手抽回来，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方案你好好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改。我约了水泥厂的人下午开会，调研绩效系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替我谢谢沈月。不是谢她走，是谢她走之前把财务部所有账目整理归档，每本都贴了标签，标了时间、项目、页码。我昨天去档案室看到了，满满一柜子。她一定熬了很多夜。她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凡尘。”
门轻轻带上了。
晚上，陈凡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薪酬改革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雨桐的字很清秀，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红笔的问号旁边，是她调研回来的答案——老李叔说工龄工资应该每五年涨一档，老孙叔说销售提成应该阶梯式上不封顶，孙师傅说技术员应该按技能等级定薪。她把那些粗糙的、带着口音的话，一句一句写进了方案里，变成干净利落的条款。这不是一份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写出来的方案。是她用被复印机烫伤的手指，一个一个人问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