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一月，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陈凡站在凡尘集团总部顶层的落地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江面上，瞬间就化了。窗外的省城灰蒙蒙的，远处的塔吊在雪雾中若隐若现。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是林正阳三天前从北京带回来的，厚厚一沓，封面印着“美国房地产市场风险评估”几个字。他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一组数据上——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连续三个季度攀升，几家对冲基金已经开始悄悄减仓。
他想起前世。2007年，次贷危机初现端倪；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全球金融危机爆发；2009年，中国经济增速回落，房地产市场进入寒冬。那时候他还在广告公司打工，看着一个个开发商倒下，看着一个个楼盘烂尾，看着有人从高架桥上跳下去。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凡尘集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提前一年预判这场危机。
门敲响了。林正阳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陈凡桌上，在对面坐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白了大半，但背还是挺得很直。六年前他走进陈凡的办公室时，鬓角还是黑的，现在全白了。
“陈总，数据看完了？”
“看完了。”陈凡把报告放下。“你怎么看？”
林正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如果美国房地产泡沫破裂，会引发连锁反应。华尔街那些投行把次级贷款打包成了金融衍生品，卖给全世界的投资者。一旦底层资产出问题，整个链条都会断。”他顿了顿。“国内这边，房地产市场高度依赖开发贷和预售回款。如果信贷收紧，资金链会绷得很紧。”
陈凡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越下越大，江面上白茫茫一片。他想起昨天秦岚发来的短信，说念念在幼儿园画了一座桥，桥墩画得特别宽，老师问他为什么，他说桥墩宽了才稳。他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林总，通知各分公司一把手，明天下午视频会。”
林正阳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陈总，如果判断失误呢？”
陈凡转过身看着他。“失误了，凡尘少赚两年钱。不失误，凡尘活下来了。”
第二天下午，视频会如期召开。凡尘集团省城分公司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正阳、赵倩倩、苏婉清、王天。大屏幕上，沈月从旧金山连线进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衣，短发齐耳，背景是斯坦福的图书馆。李强从深圳连线，穿着一身黑色制服，坐在凡尘安保的会议室里。秦岚从江城连线，坐在印刷厂二楼的办公室里，身后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垂到地板。
陈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林正阳连夜赶出来的报告。
“美国次贷市场出现异常，违约率连续攀升。如果泡沫破裂，全球金融市场都会受到冲击。国内房地产市场高度依赖开发贷和预售回款，一旦信贷收紧，资金链会绷得很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决定，停止所有新项目拿地，加速现有项目销售，回笼资金。集团杠杆率从百分之七十降到百分之四十，现金储备增加到三十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天第一个开口，他是集团财务总监，管着钱袋子。“陈总，三十亿现金储备，意味着我们要放弃至少两个正在谈判的收购项目。杭州那边张华在谈一块地，位置很好，如果放弃，以后再拿就没机会了。”
“放弃。”陈凡的声音没有犹豫。“现金比地重要。”
王天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赵倩倩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陈凡。“媒体那边我会盯着。凡尘收缩拿地的消息不会上头条。不过我查了一下，其他几家开发商还在扩张，有人觉得你太保守了。”
陈凡看着她。“保守比冒险好。”
赵倩倩嘴角弯了一下。“当年你说要上市，我等了四年。现在你说要收缩，我信你。”
屏幕里，沈月的声音从旧金山传来，带着跨洋的电流声。“陈总，华北大区这边，天津的项目已经被抽贷了。银行说额度没了，之前谈好的开发贷要重新审。我让施工队先放缓进度，已经卖出去的房子按揭款还在走，但速度慢了。石家庄的按揭款放款周期从半个月拉长到两个月。沈阳那块地，规划局又卡了。”
陈凡看着屏幕里的她。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但眼睛还是很亮。
“需要总部支援多少？”
“先不用。你那边比我这更紧。”沈月顿了顿。“倩倩刚生完，赵信还小。你多陪陪她。”
赵倩倩在旁边听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苏婉清从视频那头开口，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后是实验室的测试台。“凡尘新能源这边，订单没少。欧洲市场还在增长，双反调查还没开始。但我不建议这时候扩产。现金留着，比买设备重要。”
陈凡点了点头。“你那边按原计划推进。别扩张，也别收缩。稳住。”
李强最后一个开口。“凡哥，安保这边现金流稳定，但客户里有几个是做房地产的，我听到风声，他们已经在压价了。我让财务把账期收紧，能收的钱先收回来。”
陈凡看着他。“好。”
视频会结束后，秦岚没有立刻下线。她坐在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屏幕上，其他人都已经退出了，只有她和陈凡还在。
“陈凡。”
“嗯。”
“念念昨天问我，爸爸为什么皱着眉头。我说爸爸在外面打怪兽。他说怪兽大吗，我说大。他说爸爸打得过吗，我说打得过。”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他满意了，抱着企鹅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