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看着那道红色背影消失在通道口，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安静地坐回座位上。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小小的运动鞋，好像在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距离。
晚上回到酒店，念念趴在床上，秦岚坐在旁边翻手机照片。今天拍了太多——乒乓球馆里王励勤换了拍子后追回两局的顽强，刘翔离场时一瘸一拐的背影，还有念念自己攥着栏杆皱眉又松开的瞬间。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妈妈，我今天懂了一件事。”“什么事？”“有的人赢了，有的人输了，有的人受伤了。但他们都还在打，还在跑。”“所以呢？”“所以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不管赢还是输，都还在继续。”
秦岚放下手机，伸手摸了摸他汗津津的头发：“念念，你长大了。”
他翻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岚：“那我什么时候能开始练乒乓球？”“等你回了江城，妈妈就给你找教练。”“那我要每天练八个小时。”“先练一个小时，慢慢来。八个小时是运动员的训练量，你还有学校要上。”“那我放学了练。”“好。放学了练。”
夜深了，秦岚关掉台灯。念念侧躺着，小手搭在她手臂上，呼吸绵长平稳。窗外北京的月亮又圆了一分。她闭上眼睛，想起今天乒乓球馆里王励勤落后三局时眼神里燃起的那道光，想起刘翔一瘸一拐走向通道时全场沉默的掌声。每一种姿态都不同，但每一种都是人类在极限处对生命做出的回应。
而念念正在慢慢学会辨认它们——学会辨认赢与输之外的更多东西，学会辨认那些“练了很久很久”之后凝结在一个人身上的东西。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会在某一天，在某个瞬间，从一个人的眼睛里透出来。就像今天王励勤在绝境中连追两局时的那一眼，就像刘翔离场时那个沉默的背影。念念看懂了。
秦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她的儿子，正在用一双还没有长开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这个世界最盛大的一场集会。他在看人怎么赢，也在看人怎么输。他在看人怎么流汗，怎么受伤，怎么在跌倒之后站起来，准备下一次。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站在属于自己的赛场上，他会记得这个夏天，记得这些画面，记得有人说过——输了之后，还是很厉害。
最后一天的早晨，念念是被窗外鸽子振翅的声音叫醒的。
他光着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正赶上鸽子从对面的屋顶上呼啦啦飞起来。鸽子是灰色的，翅膀边缘带着一圈白，在晨光里盘旋了两圈，然后飞远了。念念趴在窗台上看着它们，一直看到那群鸽子彻底消失在远处楼群之间，才转过身来：“妈妈，今天要回去了吗？”“下午的飞机。上午还可以看一场比赛。”
念念想了想，然后问：“今天看什么？”“男子篮球小组赛，中国对德国。赢了就能出线。”“出线是什么意思？”“就是能从小组赛进入淘汰赛。如果赢了，中国队就能进八强。”“那我们一定要去看。我要给他们加油。”
上午十点，五棵松体育馆。念念第一次走进这座专门为奥运会新建的篮球馆，它的内部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宽阔，一万八千个座位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场地中央的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端的篮球架高高矗立，像两座沉默的城堡。念念仰着头转了整整一圈，然后发出一声感叹：“这个房子好大！比打乒乓球的那个大！”秦岚牵着他的手往里走，“因为篮球场比乒乓球台大得多，人也多得多。”
念念的座位在第三排，离场地很近，近到他能清楚看见球员热身时鞋底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的声响。念念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一个巨人身上，“妈妈，那个人好高！”“那是姚明。中国队最高的球员，也是全世界最着名的篮球运动员之一。”“他有多高？”“两米二六。”“比我高多少？”“比你高两个念念还要多。”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仰头看了看正在热身投篮的姚明，默默把“想长那么高”的念头咽了回去。
中国队对阵德国队的比赛是一场生死战。谁赢谁出线，谁输谁回家。念念虽然不太懂篮球规则，但他能看懂球员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个人笑，每个人的眉头都微微锁着，像是在咬着某根看不见的弦。
比赛开始后，念念第一次发现篮球比乒乓球激烈得多。那些高大的球员在场上奔跑碰撞，汗水随着每一次急停转身甩出去，在灯光下划出细碎的弧线，木地板上不断响起球鞋摩擦的吱嘎声。德国队开场打得强硬，中国队一度落后，念念攥着栏杆的手又开始出汗了。
第一节结束时，念念扭头问陈凡：“爸爸，中国队现在落后，能赢吗？”“能。比赛有四节，现在才刚开始。你记得昨天乒乓球王励勤落后三局还能追回两局。”“我记得。他也差点追平了。”“对。篮球也一样，只要还没结束，就有机会。”
念念把目光重新投向场地。第二节中国队开始追分，后卫刘炜两次突破上篮得手，姚明在内线连续造成对方犯规。念念不太懂犯规是什么意思，但每次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欢呼，他就跟着站起来，虽然站起来了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种被无数人的声浪裹挟着的兴奋感让他根本停不下来。
半场结束，中国队追到只差一分。念念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但他还在跟赵信比赛喊加油，看谁喊得更大声。赵信喊了几嗓子之后彻底没声了，只剩下嘴形在动，念念还在喊，但声音也越来越沙哑。
下半场双方的对抗更加激烈。德国队的核心球员诺维茨基一次次用精准的外围投篮得分，中国队则凭借内线优势紧咬不放。每一分的交替领先都让念念的心跳加快一拍，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喊了，只是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