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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在德国工厂的临时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产线设计图,窗外法兰克福的夜色很深,远处工厂区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光带。她把转换效率百分之二十五的技术路线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百分之二十五,三年。我保证。”陈凡秒回:“我信。”苏婉清放下手机,拿起铅笔继续标注图纸。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和她在国内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窗外,新年的烟花炸开了。省城的夜空被照得通亮,红色、金色、蓝色的光一蓬一蓬地炸开,又落下去,落进江面,被货船的灯影搅碎。陈凡站在落地窗前,林雨桐靠在他肩上,陈安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和烟花爆炸的闷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想起念念画的那座桥。桥上密密麻麻的人,桥下一条很宽的江。十年了,从城东五亩地到凡尘中心,从几个人到五万人,从江城到省城到北京到新加坡到苏丹到德国。那座桥越来越长,桥上的人越来越多,桥下的江越来越宽。他站在窗前,烟花的光映在玻璃上,和远处江面上的灯火叠在一起。他低下头,在林雨桐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着,靠得更紧了一些。陈安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烟花还在放,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照亮的天,很久很久。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和身后熟睡的妻儿叠在一起。新十年开始了。长江还在流,货船还在走,念念画的桥上,又多了一个人。

时间就是这样在你不在意的时候悄然溜走的,然后有一天你恍然发现原来已经是十几年后了。可是你还来不及感慨时间又推着你让你不住脚的走下去。

仰光河畔的雨季刚过,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布。

凡尘缅甸仰光综合体项目的奠基仪式定在上午九点。场地已经平整好了,五十英亩的土地上,打桩机整整齐齐排了六排,每一台都挂着红色的绸带。场地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背景板上印着“仰光河畔城市综合体奠基仪式”几个大字,烫金工艺,是秦岚在江城调的墨色。金色沉得下去,在仰光的烈日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老先生坐在第一排,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胸口别着林家的族徽——一枚银质的徽章,上面刻着一棵芒果树,树冠茂密,根系深扎。他今年七十六岁了,头发全白,但背还是挺得很直,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他旁边坐着仰光市长和几位政府部门的官员,再旁边是华人商会的代表。顾明美站在台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笼基,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那对翠绿的玉耳环——她母亲留下的。陈凡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里面是那件高中时的白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但熨得笔挺。

主持人讲完开场白后,顾明美走到话筒前。她没有拿稿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了才放出来。

“这块地,是我太爷爷一百多年前上岸的地方。他上岸那天,身上只有半船瓷器和半船茶叶,饿得走不动路,是一个卖椰浆饭的缅甸老人给了他一口饭吃。四代人之后,我站在这里,要把这块地变成仰光的新地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林家四代人的根,加上凡尘集团的实力,加上仰光这座城市的未来,共同长出来的一棵树。”

她侧过头看了陈凡一眼,嘴角弯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陈凡走到她旁边,接过话筒。

“凡尘在缅甸的第一锹土,今天铲下去。这一锹土,不是为了挖地基,是为了种树。种一棵能活一百年的树。”

两人并肩走到奠基坑前。坑不大,但挖得很整齐,四壁修得笔直。坑底铺了一层细沙,沙上放着一块奠基石,上面刻着“凡尘仰光综合体,二零一二年奠基”几个字。陈凡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奠基石上。顾明美也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同一个位置。两锹土叠在一起,把奠基石盖住了一半。

林老先生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女儿铲土的那一刻,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擦完之后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他抬起头,继续看着台上,嘴角带着一种陈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弧度。

越南胡志明市,第七郡富美兴新区。

陈凡的越野车从新山一机场开出来,沿着阮文灵大道往南走。这条路是胡志明市的主干道,双向八车道,车流密集,摩托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鱼。路两旁是新建的写字楼和商场,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刺眼的光。沈月的办公室在富美兴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窗户正对着西贡河。

陈凡到的时候,沈月正在开会。她用越南语和当地团队讨论河内项目下个月开盘的定价策略,语速不快,但每个词的声调都很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比年初更短了一些,几乎贴着头皮剃成了板寸。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当地的越南员工围坐在会议桌旁边,认真听她讲话,偶尔插一句,她用越南语回应,然后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