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的货车在旧省道上飞驰了将近两个小时，车轮几乎一刻不停地碾过碎石和土坎。
车斗里的人全都沉默着，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和风从破缝里灌进来的呼啸。
老罗把车开得极快，却没人让他慢下来，每个人都清楚，这辆车的速度，是苏晚用命换来的。
他们每多跑一里，苏晚就多安全一分，或者多危险一分，没有人敢回头，也没人愿意说话。
天越来越亮，灰蓝色的天光从车斗板缝里漏进来，照在秦川苍白的脸上。
他慢慢醒了过来，皱着眉，像从一场极深的噩梦底部浮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腰间的刀，然后才发觉自己正被横放在车斗里，身下垫着两张旧麻布，手臂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
他猛地坐了起来，后脑撞在车顶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扫了一眼车内的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苏晚呢？”
没有人回答……老罗把方向盘攥得更紧，小郑背对着他，像被什么东西钉在那里。
“我问你们，苏晚呢！”秦川的嗓音像砂纸磨在铁上，眼底血丝根根迸起。
他环视一圈，看着每一个人低下去的头，忽然全明白了。
他们真的把她留在了那片尸海旁边，真的让一个女人替他们所有人挡了追兵。
他猛地扑到驾驶座后，一把抓住老罗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吼：“停车！给我停车！你们就这么把她扔下了？她还在后面和那群王八蛋拼命！你们就这样开车跑了！我秦川还没死呢！你们就把她丢下当盾牌！”
陈川和石磊连忙去拉他，秦川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伤，他红着眼，像头被逼疯的野兽，几次想从车斗里跳下去。
老罗一边稳住方向盘，一边忍着眼泪吼回来：“你以为我们想？你以为谁愿意走？她把你打晕了，就是不想让你拦她！她说她一个人容易跑，带着我们才是累赘！她让我们走，是为了让谁都能活着回来！你现在下去，才是把她白费的心意扔进沟里！”
秦川被陈川和石磊两个人合力按住，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嘶哑着开口：“那如果她没跑掉呢？如果她已经落到黑市那些人手里呢？”
这一句，像一把刀，把车里仅剩的那点沉默也捅穿了，可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样的事，他们只能祈祷，也只能相信，那个能一个人从第五避难营赵统领眼皮底下跑出来的女人，这一次也一定能从妄哥手里逃出来。
货车终于驶入了第三避难营的视野。
营门上的哨兵认出了车，连忙打开大门，沈渡带着人从指挥中心跑出来，他一眼看见老罗等人的脸色，再看到秦川身上的伤和空出来的座位，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他没有问“人齐了吗”，只让人把伤员全抬下来，又朝老赵他们那排平房的方向招了招手。
老赵和几个男人本来就在门口张望，看见几辆车回来，小丫拉着小月的手就往这边跑，可没跑几步就被陈秀拽住了。
他们没在下来的人里看见苏晚，老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走到老罗跟前，压低嗓子问：“苏姑娘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罗眼窝发青，嗓子也有些哑，但仍照着苏晚交代的话说：“她断后，让我们先走……后来路上太乱，她一个人绕到哪儿去了，我们也没看清！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苏姑娘说过，如果她没跟我们在一起，就别找她了。”
老赵怔了一下……他听懂了。
不是苏晚死了，而是她自己走了，她早就说过，把你们安置好，我就走。
如今他们真进了第三避难营，也该是她“走”的时候了，老赵的拳头攥了又松，最后只沉沉地“嗯”了一声，又朝王兰和陈秀看了一眼。
女人们也都红着眼睛，可谁也没有多问，他们心里都明白，那个只喝过他们几口粥、睡过他们一宿地窖的姑娘，又一次把自己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医疗室里，秦川被按在床上，医生正给他的胳膊和肩膀清创。
他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像要把那里烧出两个洞来。
沈渡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等他情绪平了一些才开口：“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秦川从黑市被抓说起，把苏晚如何混进牢房、怎样布置炸场、怎样带他们穿过尸海、又怎样在最后关头自己留下断后，一五一十都说了。
他的声音像被滚水烫过，低哑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他说到苏晚用手刀打晕他，说到她让赵毅陪她，说到他醒来就已经在车上，说到他连一句“活着回来”都没来得及跟她讲。
沈渡听得很认真！末了，他拍了拍秦川的肩膀：“你好好养伤，我现在就派人去黑市和尸海附近，不管她是跑了还是被扣了，我们都要查清楚。如果她真落到黑市手里，我们第三避难营的兵，不是白养的。”
秦川转头看他，慢慢点了点头，他的眼白还是红得厉害，可那里面已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要找回苏晚的劲，是就算黑市再凶，第三避难营也要趟一趟的决心。
他们这些人，没有把她当成外人。
从她帮他们冲进灭镇，到她把秦川从斗尸场救出来，再到最后她一个人挡下追兵，她早就是他们的兄弟，是这第三避难营欠下的一条命。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