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这边检查得快,男人们被分成几排,一个挨一个脱了上衣,让守卫看有没有咬伤或溃烂。
守卫拿根铁棍在每个人身上拨拉几下,像是看牲口牙口,觉得没问题就在胳膊上盖个蓝戳。
陆则故意弓着背,把平时那点兵味全收起来,轮到他时还憨憨地冲守卫笑了一下,问了句“大哥,俺媳妇在那边,俺能不能过去看看”,守卫挥挥手让他滚。
阿强和阿岩也很快过了关,三个人被分到外城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和其他刚进来的流民一起等着。
而苏晚那边就不行了……
女人们被赶进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棚子,地方不大,空气里闷着汗味和土腥气。
几个粗壮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一个个喊人进去,进去的女人被要求把外衣全脱了,连内衣也剩不下。
棚子角落摆着一张木桌,一个年纪大的老妈子坐在后面,手里拿着笔和一个皱巴巴的本子。
她问得很细,先问从哪来的,路上走了几天,然后就是“生过孩子没有”“怀过几次”“有没有小产”。
有些女人被问得抬不起头,有些想遮掩,老妈子就抬高声音说“不老实登记,进去也没饭吃”。
苏晚夹在队伍里,一直低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她前面那个中年女人先进去,检查完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冲苏晚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
轮到她时,苏晚把肩膀又缩了缩,一步一步挪进去。
老妈子抬眼扫了她一下:“哪来的?”
苏晚声音又轻又抖:“北边……逃过来的,路上走了好多天。”
老妈子伸手:“转一圈!”苏晚慢慢转身,让她们看自己身上那些旧伤疤。
老妈子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按了按一块已经愈合但还留着淡粉色痕迹的地方:“这怎么来的?”
苏晚鼻子一酸,像被戳到什么痛处,眼泪就掉下来:“被……被人抢东西,划的。”她哭得极像样,连鼻涕都出来了,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
旁边几个女人看了,都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老妈子也没再追问,只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生过孩子没有?”
苏晚摇头:“没有。”
“怀过孕?”
“没有。”老妈子“嗯”了一声,挥手:“穿上衣服,下一个。”
苏晚一边系扣子,一边往旁边扫了一眼,棚子靠里的位置,还排着另一条队。
那里站的全是女人和小孩,一个瘦小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刚会走,正抱在怀里。
老妈子在那对母子面前问得格外仔细,她蹲下来,捏了捏小孩的下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在本子上画了好几笔,边写边问:“多大?”
“三岁零两个月。”
“生过病没有?发烧、咳嗽、拉肚子,有没有?”
“都已经好了!”
老妈子摆摆手:“带下去吧,那边……”
苏晚穿衣服的手慢了下来,她看见那个三岁小孩被一个男人领走,跟在妈妈身后,走到棚子另一头,被单独分到一列队伍里。
那列队伍里全是孩子,大的小的都有,有的抱在怀里,有的坐在地上。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他们登记孩子,登得这么细,连病过几次都记!这些人到底在查什么?挑什么东西?
她没敢继续多看,只把这一眼记进心里,然后低头往外走。
出了棚子,陆则已经在空地边上等着了,他一看见苏晚,就冲上来,大嗓门喊:“媳妇!这儿!”
苏晚立刻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刚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则搂住她,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冲旁边那个中年女人点头:“大姐,多谢你照顾我家这口子!等我们安顿下来,你要是有啥力气活,尽管找我,我力气大。”
那女人摆摆手,笑着说:“客气啥,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然后便朝自己男人那边走了。
陆则还想再说两句,苏晚已经在他怀里狠狠掐了他一把,那一掐不轻不重,正好掐在他胳膊内侧最软的地方。
陆则嘴一咧,低头看她,苏晚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种楚楚可怜的柔软没了,只剩下极短的一下示意。
他立刻会意,赶紧搂着她往边上走,嘴上还夸张地哄着:“好好好,咱不哭,咱找地方歇着。”
他把苏晚带到空地东侧一处半塌的竹棚边,那里已经蹲着几个刚过关的人,阿强和阿岩也在不远处蹲着,看到他们过来,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一切正常”。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只用眼神碰了一下,便各自低下头,像一群刚进城、六神无主的流民。
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男人、女人、被单独拎出来的孩子,被无形的线分成了好几拨。
苏晚靠着陆则的肩膀,半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
她听见不远处一个守卫在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女的放北区”“男的先编队”“小的送中区体检”。
她把那个“送中区”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中区!那地方他们连腰牌都没有,可孩子却被往那送。
她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眼那列孩子——那个三岁的小家伙正抱着妈妈的腿,小脸脏兮兮的,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她没再看下去,她只把手指慢慢收进掌心,把那些刚刚冒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然后她闭上眼,像所有被折腾了一上午、终于能喘口气的逃难女人一样,缩在男人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等着人来安排……等着天黑……等着该来的,一件一件地来!